可是这些人压根不管当时的情况,只说吴晔程序不对,却绝口不提周敏之的罪过。
这是标准的春秋笔法。
他同样知道另一件事:林隽在河堤上的表现,皇城司的密报里写得明明白白。
「怀揣帐册三年,母亲病故後方才取出,当面揭发上官贪墨」,这样的人,若是在太平年月,按部就班地熬资历,也许一辈子都只能在县学的冷板凳上坐到老。但现在是太平年月吗?
河北的雨还在下。
赵佶深吸了一口气,终於开口了:
「诸位爱卿说完了吗?」
殿中的嗡嗡声戛然而止。
赵佶的目光先是落在王黼脸上,最後越过人群,落在殿外阴沉的天空中。
「你们说通真先生不以神通退水,所以他的预言不足为信。
朕想问诸位?你们在朝堂上坐了这麽多年,哪一位能提前一年预言一场洪水?
哪一位能在洪水到来之前,就让工部把物料运到堤坝上?
朕记得,政和三年河北路大水,事前无人预警,事後朝廷拨了三十万贯赈灾款,层层盘剥下去,到灾民手里的不足三万贯。
那一次,朝中可有人说过『为何不以神通退水』这种话?」
他语气并不激烈,却句句带刺。
「你们说通真先生提拔林隽不合规制。
好,那朕就问诸位。周敏之在黎阳县当了四年县令,你们当中可有人在朝堂上说过他一句不是?
他贪墨河工捐税、亏空料场物料,你们谁弹劾过他?他懒政怠工、汛期还在衙门里饮宴作乐,你们谁参过他一本?」
赵佶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们没有!你们什麽都没说!你们任由一个蛀虫在黎阳县的堤坝上躺了四年,然後在一个教谕站出来揭发他之後,转过头来指责那个教谕『不合规制』!
朕倒是想请教诸位这规制,到底是谁定下的?是为了包庇贪官污吏定下的吗?!」
这几句话掷地有声,震得大殿里鸦雀无声。
赵佶没有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他紧接着说道:
「既然你们今天提到了林隽,那朕也不妨告诉你们一些你们不知道的事。
皇城司的密报上说林隽被署理为黎阳县令之後的第三天,就上了河堤。
他没有忙着攀附上官,没有先拜会乡绅,而是先去看了料场、查了帐目、问了民情。
朕知道你们要说什麽『这只是做样子』。那朕再告诉你们一件事。」
他目光沉沉地盯着王黼:
「林隽上任第七天,黎阳县东堤出现了一处管涌。
当时堤上的民夫都慌了,有人开始往後跑。林隽没有跑。
他带头扛起了沙袋,跳进了齐腰深的水里,堵了将近两个时辰,直到那处管涌被彻底封死。」
赵佶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
「诸位爱卿,你们当中有多少人,能在一片慌乱之中跳进水里去堵堤?
你们当中又有多少人,能在淤泥里泡两个时辰还不撒手?你们坐在汴梁城里,穿着乾净的官袍,端着热茶,说林隽『不合规制』。
可他做的事,比这满殿之中绝大多数人,都更合『父母官』这三个字的规制!」
皇帝的怒火,倾盆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