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是奥托宰相,你自己心里也清楚,你不是他,也成不了他,你走的不是他那样的路,你最想乾的也不是他那样把整个国家重新拼一遍,你要做的是另一件事,把已经长在老树上的烂枝全剪掉,然後趁着自己这口气还够用,把剩下的树干按你自己的想法压下去————」
艾略特盯着他看了几秒:「如果不是这番话,我刚才还真以为,你要把我那天和女皇的对话重讲一遍。」
「女皇跟你说过什麽,我其实并不关心————」
李维笑了一声,没有顺着这话说下去。
「那你接着说。」
「报纸上把女皇、奥托宰相,还有弗里德里希皇帝,并成旧时代最後的三个巨人,我挑不出毛病,他们三个确实是这个世纪最硬的石头————可一个时代,能接受接连两个巨人倒下吗?」
艾略特眉头动了一下。
「女皇先倒,下一个轮到谁,外头那些人想不明白,但都朝你看。」
艾略特没有否认。
「奥斯特也经历过,可奥托宰相倒下之後,到弗里德里希皇帝落幕,中间隔了二十多年,那二十多年里,帝国也是在往前走,可谁都知道,跟奥托在世的时候不一样了——
个巨人倒了,剩下的人先要做的不是继续垒高,而是想办法不让已经砌好的墙跟着塌,等到第二个巨人再倒下去,那才是真正见底的时候。」
「你在替奥斯特回忆历史?」
「我是在想你的处境。」
李维把杯子放下。
「我们,路德维希陛下是个守成之主,当然,守成的意思不是没本事,而是他知道什麽时候该做什麽——接在奥托宰相和弗里德里希皇帝之後,他把奥斯特中最该稳住的那部分全稳住了,你可以说他不够锋利,不够狠,可就是这样一个皇帝,将来在历史书上的评价一定不会低,因为前面两个巨人已经够猛了,後面这个守成的人,等於是替帝国踩住了刹车,没让车撞得稀烂。」
听到这里,艾略特已经很羡慕了。
亲眼见证奥斯特三代最高层变迁的他,可是相当清楚,李维说法中的含金量有多高。
「所以你对我怎麽看?」
「你比谁都难————阿尔比恩已经没了女皇,你要是再倒下去,伯蒂陛下身边就没有一个真正扛得住的人,就算你什麽都安排好了,那些人也不是你————他们或许能执行,但不会替你判断,更不会替你扛风险。」
「所以你觉得,我会跟奥托一样,最後留个没做完的结尾?」
「我不知道。」
李维没有装出很有把握的样子,选择了实话实话。
知道艾略特之後会干什麽样的事情是一回事,但结果会是怎麽样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o
只不过有些幽默的是,有些东西,其实他这个奥斯特人的立场,不该说才对。
「我只知道,现在的你,想干什麽都可以开始,整个阿尔比恩,已经没有人能真正拦住你————可你手里的时间,比奥托宰相还短,他至少是在活着的时候做成了主要的部分,而後让弗里德里希皇帝在精力最旺盛的时候把结果焊死————可你呢?你身後看到的是谁?」
「————呵~!」
艾略特沉默了一会儿,居然笑了。
「李维,你怎麽跟女皇一样,也是这麽个看法?」
「我是什麽看法?」
「你们都认为,我会在没做完之前就死掉。」
李维摇头:「我不是这个看法,我只是单纯想了一下,你要是少活几年,事情只干到一部分,那将来就真的只有天知道了。」
这话他说得很认真。
「我不是在猜你能不能成功,以你在阿尔比恩的威望,只要你动手,就一定开得了头,可开头之後呢?你能不能在活着的时候把该立的立起来,能不能在倒下之前让人接着干,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艾略特没有马上回应。
他靠在椅背上,眼睛看向窗外。
泰晤士河上正好有艘小船从桥下钻出来,船尾拖着一道很浅的水痕。
「是啊,时间不多了————」
李维没有再说。
他觉得自己该问的已经问完了。
以艾略特的脑子,这些事他不可能没想过。
艾略特心里一定早就排过很多次,甚至比他能想到的还要细。
「我不会给你任何建议的。」
李维忽然说。
「为什麽?」
「你已经什麽都想好了——而且我也觉得,你这种人,听不进去的。」
「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艾略特忍俊不禁。
「都有。」
李维端起茶杯,把最後一口喝完。
「至於将来你能否在活着的时候搞完,或者突然死了,有没有人能延续,最终又是谁接棒,接棒的人又符不符合你的心里所想,这些事,都跟我这个奥斯特人无关。」
「那你还说了这麽一大堆?」
「毕竟以後跟你这样说话的机会也不多了。」
李维放下杯子,站起身,直接当着艾略特这个主人的面满屋子开始找酒。
「但是,艾略特————」
「嗯?」
「只凭你这最後一程的冲锋,我得敬你一杯。」
艾略特看看他,慢慢把茶杯放下,拿起手边的杯子,让李维给他倒了一点酒。
两人谁都没有再提改革、女皇、伯蒂,还有那些接下来一定会轰动整个圣律大陆的事。
他们就坐在那间不大的书房里,在泰晤士河边上,把最後这点下午慢慢喝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