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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2章 回到那菩提树下的老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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麽。

    「春天的时候,他走到田地里。

    「手里拿着铁锹,翻开泥土,一锹,一锹,把整块地翻松。

    「然後他背着种子袋,抓起一把麦种,撒在土里。

    「他走一步,撒一把,从这头走到那头……

    「夏天的时候,他挑着水桶,从河边打水,走到田里,浇在麦苗上。

    「每天走几十个来回。

    「弯着腰,把田里的杂草一根一根拔掉。

    「秋天的时候,他拿着镰刀,割下金黄的麦子。

    「一刀,一刀。

    「再把麦子捆起来,背到谷场,挥舞着连枷,把麦粒打下来。

    「最後麦子装进麻袋,扛上马车。」

    工人们安静地听着。

    这些事情太平常了。

    「他在那片土地上种了二十年的地。

    「於是,我算了一笔帐。

    「他这二十年种出的麦子,如果全部堆在一起,可以装满一整个大仓库。

    「这些粮食,足够一个满编的帝国步兵团吃上整整三年。

    「这就是我爷爷做的事情。

    「把麦种变成了粮食。」

    人群里,一个从乡下来的年轻工人点了点头。

    「我爷爷也是这麽干的,他种了一辈子的地……」

    随着这句感慨,亚瑟的目光顺着报纸往下移。

    「後来,因为一些原因,我的爷爷失去了他的土地。

    「他离开了村庄,来到了城市。

    「虽然他没有别的本事,但运气好进了一家钢铁厂,成了名炼钢工人。

    「我看了工业区的钢铁产量记录,知道了他在工厂里做了什麽。

    「他每天准时走进车间,站在那个巨大的高炉前面,把煤炭一锹一锹地铲进炉膛里,看着炉火变红,变白。

    「之後推着装满铁矿石的小车,把矿石倒进熔炉。

    「拿着长长的铁棍,站在高温旁边,搅动着里面的铁水。

    「当铁水熬好之後,拉开闸门,望着红色的铁水流进模具里。

    「铁水冷却,变成了沉重的钢锭。

    「最後用滑轮和链条,把钢锭吊起来,搬运到火车皮上。

    「而他在那个高炉旁边站了整整十年。

    「於是,我又算了一笔帐。

    「他这十年里亲手炼出的钢锭,如果全部拿来造桥,可以建造三座横跨泰晤士河那样的大型铁桥。

    「如果拿来铺路,可以铺设从贝罗利纳到边境的几十公里长的铁路铁轨。

    「这就是我爷爷在城市里做的事情。

    「把矿石变成了钢铁。」

    搬运工工头摸了摸下巴。

    「我干过卸矿石的活,可那不是人干的!他爷爷炼了十年钢,是个硬汉!」

    後来,众人窃窃私语。

    亚瑟则是接着念。

    「再後来,帝国爆发了一场战争。

    「我的爷爷响应了徵召,他离开了工厂,加入了一线步兵团。

    「一些可以公开的行军记录,让我知道了他会在军队里做了什麽。

    「他穿上军装,背上了步枪和行军锅。

    「跟着部队出发,每天在泥巴路上走三十公里,最後走到脚底磨出水泡。

    「他到了前线,端着枪,瞄准前面,开枪射击。

    「爷爷在前线待了两年。

    「我再次算了一笔帐。

    「他在这两年里,修筑了十几个防御工事,打出了几千发子弹,守住了那条防线。

    「这就是我爷爷在军队里做的事情。

    「修了工事,开了枪。」

    工人们听到这里,眼神里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很完整的人生轨迹。

    没有抱怨地里多苦,火炉多热,子弹多吓人。

    马伦勒玛只是在讲述,列出了他爷爷做的所有事情,一件一件。

    「我的爷爷做完了这些事情。

    「然後我开始想我的父亲。」

    亚瑟的声音平稳地传向四方。

    「我的父亲後来也是一名士兵,不过他是远征军。

    「我看了海外派遣军的日志,知道了他在丰饶大陆做了什麽。

    「他坐着船,在海上颠簸。

    「顺利下了船後,踏上了那片热带丛林。

    「他手里拿着开山刀,走在最前面,砍断那些粗壮的藤蔓,砍倒那些挡路的树木。

    「他清理出了一条道路,跟着工程兵一起,在丛林里平整土地。

    「搬运石头,打下木桩,搭建起了一座座营房。

    「他就这样背着沉重的物资,在山路上跋涉,把弹药和粮食运到了指定的高地。

    「後来,按照母亲的说法,和我不多的记忆,他托人写好寄来信上讲,他被分配到了炮兵阵地。

    「每天擦拭火炮的炮管,搬运那几十磅重的炮弹。

    「当命令下达的时候,把炮弹推入炮膛,拉动发火绳。

    「於是,他在那片大陆上待了五年。

    「我算了一笔帐。

    「他在这五年里,清理出了几十公里的丛林道路。

    「参与建造了三个大型的军事据点。

    「搬运了成吨的军用物资。

    「发射了无数发炮弹。

    「他保卫了那片区域里的野生橡胶和矿山。

    「这就是我父亲做的事情。

    「砍了树,修了营地,开了炮。」

    人群中,几个退伍的老兵互相看了一眼。

    他们很清楚那些事情做起来是什麽感觉。

    每天就是机械的重复,搬东西,挖土,开枪……

    「我想完了我的父亲,我又开始想我的母亲。」

    亚瑟念着。

    「我的母亲在纺织厂工作。

    「这次我不需要看太多报表,也知道她在工厂里做了什麽。

    「每天清晨走进那栋红砖大楼,站到那台蒸汽纺织机前面,拿起纱线,把纱线穿过机器的针孔,再把几百根线理顺。

    「她就站在那里,眼睛盯着飞速运转的纱锭。

    「有一根线断了,就必须立刻伸出手,用最快的速度把断掉的线头接上。

    「更换空掉的线轴,她给机器的齿轮滴上润滑油。

    「她每天在这台机器前面站十四个小时,手不停地动作。

    「她织出了白色的棉布,厚实的呢绒。

    「她在那个机器前站到了我关於她记忆的最後。

    「我算了一笔帐。

    「她这十几年里亲手织出的布匹,如果一卷一卷地铺开,可以把贝罗利纳最长的那条主干道铺满来回好几遍。

    「这些布匹,足够制衣厂做出一整个师的士兵军装,或者做出几千套平民过冬穿的厚外套。

    「这就是我母亲做的事情。

    「接上了断线,织出了布。」

    在场的一些女工,或者家里有亲人在纺织厂做活的男人们,全都默不作声。

    接线头,换线轴。

    这就是纺织女工的一生。

    简单,枯燥,每天重复几万次。

    「最後,我开始想我自己。」

    亚瑟拿着报纸,看着上面关於马伦勒玛自己的描述。

    「如你们所见,已经是一个孤儿的我在街头长大。

    「我知道我自己在这些年里做了什麽。

    「做过烟囱清洁工。

    「爬进那个黑乎乎的方形管道里,用刷子用力地刮那些粘在墙壁上的煤烟,把烟道清理乾乾净净。

    「让几百个家庭的壁炉可以在冬天顺利地冒烟,不会被呛死。

    「做过链金作坊的学徒。

    「拿着木棍,站在那口铁锅旁边。

    「我按着节奏搅,一圈一圈……搅拌了无数次。

    「我做出了几百磅的次级链金底火粉末,这些粉末被送到了兵工厂,变成了底火。

    「我上了预科中学。

    「我帮那些少爷擦皮鞋,用刷子把鞋油抹匀,用绒布用力地擦,把皮鞋擦发亮。

    「我代写作业,拿着笔,在纸上写下一个个字母,写出了历史的答案,数学的步骤。

    「我进了办公室。

    「坐在办公桌前,拿起钢笔,我核对从各个工厂送上来的数据。

    「把这些数据填进表格里,再将表格汇总,抄写成正式的报告。

    「最後报告整理好,装进档案袋里,放进柜子。

    「这就是我做的事情。

    「清理了烟囱,熬了底火粉末,擦了皮鞋,写了报告。

    「我坐在图书馆的椅子上,看着窗外。

    「有马车经过,是木匠和铁匠造的。

    「远方,有火车的汽笛声。

    「火车是钢铁厂的工人造的,铁轨是铁路工人铺的。

    「我看着我自己身上穿的衣服。

    「纺织厂的工人织的布,裁缝店的裁缝缝的线。

    「手里吃了一半的黑面包,面包是面包师烤的,面粉是磨坊主磨的,麦子是农民种的。」

    亚瑟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酒馆外的空地上,几百个人被施了定身法,一动不动地站着。

    没有交头接耳,发出任何声音,静静地听着。

    「我坐在那里,我问自己。

    「我在做什麽?

    「我在工作。

    「我的父亲在做什麽?

    「他在工作。

    「我的母亲在做什麽?

    「她在工作。

    「我的爷爷在做什麽?

    「他在工作。」

    於是,亚瑟用尽全力,念出了後面的话。

    「我们在做什麽?

    「拿着铁锹,翻开了泥土,撒下了种子,收割了麦子。

    「推着小车,铲起了煤炭,熔化了铁矿,浇筑了钢锭。

    「背着步枪,走过了泥泞,挖出了工事,扣动了扳机。

    「拿着开山刀,砍断了藤蔓,清理了丛林,建起了营地。

    「站在机器前,接上了断线,换上了线轴,织出了布匹。

    「抓着刷子,爬进了烟道,刮下了煤灰,疏通了烟囱。

    「握着木棍,站在铁锅旁,搅拌了溶液,熬出了底火。

    「拿着钢笔,核对着数据,填满了表格,写出了报告。

    「我们在做这些事情。」

    亚瑟停了下来。

    他看着底下的工人们。

    搬运工工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搬运重物而变形的手。

    纺织厂的男工看着自己因为接触染料而变色的指甲。

    年轻的学徒工看着自己满是老茧的手心。

    他们在做什麽?

    他们在搬运货物,修理机器,操作工具机。

    他们在工作……

    一件一件地,他们做过的事情被列了出来。

    翻土,撒种,铲煤,浇筑,挖战壕,砍藤蔓,接线头,刮煤灰……

    就是这些动作……

    这些再普通不过,每天都在重复成千上万次的动作。

    当这些动作单独拿出来的时候,什麽都不是。

    可是,当它们全部排在一起……

    爷爷、父亲、母亲和自己的动作全部串联起来的时候……

    人们突然意识到了。

    麦子是他们种的。

    钢铁是他们炼的。

    桥梁是他们建的。

    工事是他们挖的。

    布匹是他们织的。

    城市是他们建的。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们,都是这些芸芸众生,用一双手,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做出来的。

    麦子不会自己长出来。

    钢铁不会自己流出来。

    布匹也不会自己织出来。

    是他们在做事情。

    亚瑟低下头,看着报纸上的最後一段。

    「回过头来看,原来我,和我的家人们都做了这些事情。」

    他把报纸慢慢地放了下来。

    街角的空地上,寂静无声。

    远处的工厂汽笛声再次拉响,提醒着午休时间即将结束。

    但是,没有人立刻转身走向工厂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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