麽。
「春天的时候,他走到田地里。
「手里拿着铁锹,翻开泥土,一锹,一锹,把整块地翻松。
「然後他背着种子袋,抓起一把麦种,撒在土里。
「他走一步,撒一把,从这头走到那头……
「夏天的时候,他挑着水桶,从河边打水,走到田里,浇在麦苗上。
「每天走几十个来回。
「弯着腰,把田里的杂草一根一根拔掉。
「秋天的时候,他拿着镰刀,割下金黄的麦子。
「一刀,一刀。
「再把麦子捆起来,背到谷场,挥舞着连枷,把麦粒打下来。
「最後麦子装进麻袋,扛上马车。」
工人们安静地听着。
这些事情太平常了。
「他在那片土地上种了二十年的地。
「於是,我算了一笔帐。
「他这二十年种出的麦子,如果全部堆在一起,可以装满一整个大仓库。
「这些粮食,足够一个满编的帝国步兵团吃上整整三年。
「这就是我爷爷做的事情。
「把麦种变成了粮食。」
人群里,一个从乡下来的年轻工人点了点头。
「我爷爷也是这麽干的,他种了一辈子的地……」
随着这句感慨,亚瑟的目光顺着报纸往下移。
「後来,因为一些原因,我的爷爷失去了他的土地。
「他离开了村庄,来到了城市。
「虽然他没有别的本事,但运气好进了一家钢铁厂,成了名炼钢工人。
「我看了工业区的钢铁产量记录,知道了他在工厂里做了什麽。
「他每天准时走进车间,站在那个巨大的高炉前面,把煤炭一锹一锹地铲进炉膛里,看着炉火变红,变白。
「之後推着装满铁矿石的小车,把矿石倒进熔炉。
「拿着长长的铁棍,站在高温旁边,搅动着里面的铁水。
「当铁水熬好之後,拉开闸门,望着红色的铁水流进模具里。
「铁水冷却,变成了沉重的钢锭。
「最後用滑轮和链条,把钢锭吊起来,搬运到火车皮上。
「而他在那个高炉旁边站了整整十年。
「於是,我又算了一笔帐。
「他这十年里亲手炼出的钢锭,如果全部拿来造桥,可以建造三座横跨泰晤士河那样的大型铁桥。
「如果拿来铺路,可以铺设从贝罗利纳到边境的几十公里长的铁路铁轨。
「这就是我爷爷在城市里做的事情。
「把矿石变成了钢铁。」
搬运工工头摸了摸下巴。
「我干过卸矿石的活,可那不是人干的!他爷爷炼了十年钢,是个硬汉!」
後来,众人窃窃私语。
亚瑟则是接着念。
「再後来,帝国爆发了一场战争。
「我的爷爷响应了徵召,他离开了工厂,加入了一线步兵团。
「一些可以公开的行军记录,让我知道了他会在军队里做了什麽。
「他穿上军装,背上了步枪和行军锅。
「跟着部队出发,每天在泥巴路上走三十公里,最後走到脚底磨出水泡。
「他到了前线,端着枪,瞄准前面,开枪射击。
「爷爷在前线待了两年。
「我再次算了一笔帐。
「他在这两年里,修筑了十几个防御工事,打出了几千发子弹,守住了那条防线。
「这就是我爷爷在军队里做的事情。
「修了工事,开了枪。」
工人们听到这里,眼神里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很完整的人生轨迹。
没有抱怨地里多苦,火炉多热,子弹多吓人。
马伦勒玛只是在讲述,列出了他爷爷做的所有事情,一件一件。
「我的爷爷做完了这些事情。
「然後我开始想我的父亲。」
亚瑟的声音平稳地传向四方。
「我的父亲後来也是一名士兵,不过他是远征军。
「我看了海外派遣军的日志,知道了他在丰饶大陆做了什麽。
「他坐着船,在海上颠簸。
「顺利下了船後,踏上了那片热带丛林。
「他手里拿着开山刀,走在最前面,砍断那些粗壮的藤蔓,砍倒那些挡路的树木。
「他清理出了一条道路,跟着工程兵一起,在丛林里平整土地。
「搬运石头,打下木桩,搭建起了一座座营房。
「他就这样背着沉重的物资,在山路上跋涉,把弹药和粮食运到了指定的高地。
「後来,按照母亲的说法,和我不多的记忆,他托人写好寄来信上讲,他被分配到了炮兵阵地。
「每天擦拭火炮的炮管,搬运那几十磅重的炮弹。
「当命令下达的时候,把炮弹推入炮膛,拉动发火绳。
「於是,他在那片大陆上待了五年。
「我算了一笔帐。
「他在这五年里,清理出了几十公里的丛林道路。
「参与建造了三个大型的军事据点。
「搬运了成吨的军用物资。
「发射了无数发炮弹。
「他保卫了那片区域里的野生橡胶和矿山。
「这就是我父亲做的事情。
「砍了树,修了营地,开了炮。」
人群中,几个退伍的老兵互相看了一眼。
他们很清楚那些事情做起来是什麽感觉。
每天就是机械的重复,搬东西,挖土,开枪……
「我想完了我的父亲,我又开始想我的母亲。」
亚瑟念着。
「我的母亲在纺织厂工作。
「这次我不需要看太多报表,也知道她在工厂里做了什麽。
「每天清晨走进那栋红砖大楼,站到那台蒸汽纺织机前面,拿起纱线,把纱线穿过机器的针孔,再把几百根线理顺。
「她就站在那里,眼睛盯着飞速运转的纱锭。
「有一根线断了,就必须立刻伸出手,用最快的速度把断掉的线头接上。
「更换空掉的线轴,她给机器的齿轮滴上润滑油。
「她每天在这台机器前面站十四个小时,手不停地动作。
「她织出了白色的棉布,厚实的呢绒。
「她在那个机器前站到了我关於她记忆的最後。
「我算了一笔帐。
「她这十几年里亲手织出的布匹,如果一卷一卷地铺开,可以把贝罗利纳最长的那条主干道铺满来回好几遍。
「这些布匹,足够制衣厂做出一整个师的士兵军装,或者做出几千套平民过冬穿的厚外套。
「这就是我母亲做的事情。
「接上了断线,织出了布。」
在场的一些女工,或者家里有亲人在纺织厂做活的男人们,全都默不作声。
接线头,换线轴。
这就是纺织女工的一生。
简单,枯燥,每天重复几万次。
「最後,我开始想我自己。」
亚瑟拿着报纸,看着上面关於马伦勒玛自己的描述。
「如你们所见,已经是一个孤儿的我在街头长大。
「我知道我自己在这些年里做了什麽。
「做过烟囱清洁工。
「爬进那个黑乎乎的方形管道里,用刷子用力地刮那些粘在墙壁上的煤烟,把烟道清理乾乾净净。
「让几百个家庭的壁炉可以在冬天顺利地冒烟,不会被呛死。
「做过链金作坊的学徒。
「拿着木棍,站在那口铁锅旁边。
「我按着节奏搅,一圈一圈……搅拌了无数次。
「我做出了几百磅的次级链金底火粉末,这些粉末被送到了兵工厂,变成了底火。
「我上了预科中学。
「我帮那些少爷擦皮鞋,用刷子把鞋油抹匀,用绒布用力地擦,把皮鞋擦发亮。
「我代写作业,拿着笔,在纸上写下一个个字母,写出了历史的答案,数学的步骤。
「我进了办公室。
「坐在办公桌前,拿起钢笔,我核对从各个工厂送上来的数据。
「把这些数据填进表格里,再将表格汇总,抄写成正式的报告。
「最後报告整理好,装进档案袋里,放进柜子。
「这就是我做的事情。
「清理了烟囱,熬了底火粉末,擦了皮鞋,写了报告。
「我坐在图书馆的椅子上,看着窗外。
「有马车经过,是木匠和铁匠造的。
「远方,有火车的汽笛声。
「火车是钢铁厂的工人造的,铁轨是铁路工人铺的。
「我看着我自己身上穿的衣服。
「纺织厂的工人织的布,裁缝店的裁缝缝的线。
「手里吃了一半的黑面包,面包是面包师烤的,面粉是磨坊主磨的,麦子是农民种的。」
亚瑟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酒馆外的空地上,几百个人被施了定身法,一动不动地站着。
没有交头接耳,发出任何声音,静静地听着。
「我坐在那里,我问自己。
「我在做什麽?
「我在工作。
「我的父亲在做什麽?
「他在工作。
「我的母亲在做什麽?
「她在工作。
「我的爷爷在做什麽?
「他在工作。」
於是,亚瑟用尽全力,念出了後面的话。
「我们在做什麽?
「拿着铁锹,翻开了泥土,撒下了种子,收割了麦子。
「推着小车,铲起了煤炭,熔化了铁矿,浇筑了钢锭。
「背着步枪,走过了泥泞,挖出了工事,扣动了扳机。
「拿着开山刀,砍断了藤蔓,清理了丛林,建起了营地。
「站在机器前,接上了断线,换上了线轴,织出了布匹。
「抓着刷子,爬进了烟道,刮下了煤灰,疏通了烟囱。
「握着木棍,站在铁锅旁,搅拌了溶液,熬出了底火。
「拿着钢笔,核对着数据,填满了表格,写出了报告。
「我们在做这些事情。」
亚瑟停了下来。
他看着底下的工人们。
搬运工工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搬运重物而变形的手。
纺织厂的男工看着自己因为接触染料而变色的指甲。
年轻的学徒工看着自己满是老茧的手心。
他们在做什麽?
他们在搬运货物,修理机器,操作工具机。
他们在工作……
一件一件地,他们做过的事情被列了出来。
翻土,撒种,铲煤,浇筑,挖战壕,砍藤蔓,接线头,刮煤灰……
就是这些动作……
这些再普通不过,每天都在重复成千上万次的动作。
当这些动作单独拿出来的时候,什麽都不是。
可是,当它们全部排在一起……
爷爷、父亲、母亲和自己的动作全部串联起来的时候……
人们突然意识到了。
麦子是他们种的。
钢铁是他们炼的。
桥梁是他们建的。
工事是他们挖的。
布匹是他们织的。
城市是他们建的。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们,都是这些芸芸众生,用一双手,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做出来的。
麦子不会自己长出来。
钢铁不会自己流出来。
布匹也不会自己织出来。
是他们在做事情。
亚瑟低下头,看着报纸上的最後一段。
「回过头来看,原来我,和我的家人们都做了这些事情。」
他把报纸慢慢地放了下来。
街角的空地上,寂静无声。
远处的工厂汽笛声再次拉响,提醒着午休时间即将结束。
但是,没有人立刻转身走向工厂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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