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泥里的电话线早就被炸成了几十截垃圾!
「靠传令兵?在满天乱飞的弹片,甚至会有链金毒气和泥沼里,传令兵连一百米都跑不出去就会变成碎肉!
「你知道的,从前线失守,到消息传回第二道防线,再到你下达反击命令,这中间至少需要半个小时,甚至几个小时的信息盲区!」
公爵直起腰,他对这个时代的绝望与残酷的认知,正逼视着自己的参谋长。
莫罗佐夫是帝国最好的军校出来的,他阿尔乔姆也一样!
「在这半个小时里,合众国人早就把他们的加特林重机枪架在了我们昨晚刚垒好的沙袋上!
「你的预备队踩着泥水发起你那所谓完美时机的反击时,面对的将是已经构筑好的机枪火力网!
「你的反击部队会被像割麦子一样全部死在冲锋的路上!」
莫罗佐夫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因为这就是现实的无奈之处。
很多东西,很多过去的路径依赖,不仅是要靠人命堆吃了教训才会改,最重要的时代的上限!
因为但泽走廊,和高加索,以及最惨痛的卡尔斯要塞绞肉机,两国在波斯湾拚命挖壕沟,这是因为有血淋淋的教训在。
而在这个缺乏无线电即时通讯、缺乏步炮协同手段的年代,弹性防御这种早就被提出来的概念,可以在教室里研究,沙盘上推演,但没人真敢在实战里去用。
不管是进攻方的大罗斯,还是防御方的合众国,谁敢在炮火下放弃前沿,谁就要承受因为通讯的滞後,永远失去那片阵地,然後再用十倍的人命去填的风向!
哪怕韦勒现在後方还有纵深,他也不敢让前沿步兵撤下来躲炮火,只能让士兵躲在堑壕工事硬咬牙扛下来。
因为他也知道,只要大罗斯的观察气球一看到前沿没人,总攻提前就会开始。
阿尔乔姆公爵看着沉默的参谋长,叹了口气,神情重新归於冷酷与死寂。
「莫罗佐夫……在这个时代,这就是步兵的宿命……
「火炮在天上飞,步兵在泥里死。
「哪怕炮弹像雨一样落下来,战壕变成了坟墓。
「前沿的士兵也必须像钉子一样死死地钉在那里!」
阿尔乔姆公爵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波动。
「他们只要还剩下一口气,只要手里还有枪,就绝对不能撤!」
在这个问题上,没有任何妥协的余地。
「我明白的,阁下。」
莫罗佐夫说道。
「我会命令督战队加强巡视,任何试图逃离前沿战壕的士兵,一律就地正法。」
莫罗佐夫的心里很痛,但他必须执行命令。
阿尔乔姆公爵点了点头。
他也知道自己的命令很冷血。
但是他没有办法。
东方谷物贸易这条补给线打通了,後续通过这条线运送国内的弹药都是有很大可能的。
皇帝陛下那边都放缓了压力。
通过代用砖,他们还最大限度保存了部队的建制……
在这些前提下,阿尔乔姆公爵已经想像不出如果这场战争输了,他会是个什麽结果……
他必须赢下这场战争!
「莫罗佐夫……
「不要觉只有我们在受苦。
「你以为合众国的人就很好过吗?
「我们的炮兵也在不间断地轰击他们……」
阿尔乔姆公爵开始分析着对面的局势。
「他们的重机枪阵地被我们炸毁,他们的战壕同样在塌陷……我们的对手也是一个极其冷酷的家伙!
「他也一样没让自己的士兵後撤半步!
「即使合众国的新兵害怕尿裤子,对方也会逼着他们趴在烂泥里硬扛我们的炮弹!
「他们的前沿也在硬扛……」
莫罗佐夫点了点头。
「是的,阁下。」
莫罗佐夫也在心里安慰着自己。
双方都在泥潭里流血,这就看谁先受不了。
阿尔乔姆公爵重新坐了下来。
「但我们不能一直这样对轰下去。」
他开始思考下一步的战略。
「我们的炮弹因为高加索这条补给线这一个月的努力,虽然有了补充,运输量毕竟有限……就算奥斯特很乐意,在粮食里掺杂更多我们的国内的炮弹,但你知道的,需要时间。
「所以第一次总攻,我们要最大限度获取战果!
「把地图拿过来……」
莫罗佐夫立刻从旁边拿过一份详细的阿瓦士阵地地图,平铺在桌子上。
两个人弯下腰,看着地图上的标注。
「距离只有四百米了……」
阿尔乔姆公爵的手指在两军阵地之间画了一条短线。
「这是一个非常危险,也非常适合冲锋的距离……
「我现在决定,总攻日期……」
阿尔乔姆公爵抬起头,看着莫罗佐夫。
「日期定在四月三十日。」
「後天……」
「对,後天。」
「那麽,阁下。我们的攻击计划是什麽?」
莫罗佐夫拿出了铅笔,准备记录。
阿尔乔姆公爵看着地图,开始布置三十日的攻击计划。
他的大脑非常清晰。
「攻击时间,定在四月三十日凌晨五点三十分。」
阿尔乔姆公爵定下了时间。
「这个时间,天刚蒙蒙亮。合众国士兵经过一夜的紧张,正是最疲惫、最容易放松警惕的时候。」
莫罗佐夫在纸上写下【05:30】。
「在五点整,我们的所有火炮,包括野战炮和重炮,进行最後一次为期三十分钟的极限急速射!
「不要顾及火炮的寿命,把炮管打红!
「我要在这三十分钟里,把所有的炮弹都砸在合众国的战壕上。把他们彻底压制在泥土里,抬不起头来!」
莫罗佐夫记录,【05:00 - 05:30,极限急速射覆盖前沿】。
「五点三十分一到……」
阿尔乔姆公爵的手指重重地敲击在地图上。
「吹响冲锋号!」
阿尔乔姆公爵在心里想像着那个画面。
「全军出击!」
「让魔装铠骑士打头阵吗?」
莫罗佐夫问道。
他知道大罗斯手里还有一批完好的魔装铠骑士。
「不。」
阿尔乔姆公爵摇了摇头。
他否定了这个传统的战术。
「魔装铠骑士目标太大,在四百米的平原上跑,很容易被合众国残存的重炮和机枪集火……我要改变魔装铠的用法。」
阿尔乔姆公爵说道。
「让魔装铠骑士和第一波步兵混编在一起。」
阿尔乔姆公爵开始布置着具体的队形。
「步兵散开冲锋,魔装铠骑士不要跑在最前面当靶子。他们要在步兵的掩护下,迅速跨过这四百米!
「他们的任务不是冲锋陷阵……」
阿尔乔姆公爵看着莫罗佐夫。
「他们的任务,是跳进合众国的战壕里!
「之前的夜袭表明,合众国配发了大量的霰弹枪……」
阿尔乔姆公爵提起了之前的白刃战报告。
「那种武器在近距离非常可怕,而我们的步兵虽然有工兵铲,但在狭窄的地方对上霰弹枪,依然会吃亏!
「所以……
「让魔装铠骑士跳进战壕去对付霰弹枪!」
透过阿尔乔姆公爵的眼睛,莫罗佐夫仿佛已经看到了骑士在战壕里屠杀的场景。
「他们要在战壕里横冲直撞,用斗气和大剑把合众国的防线彻底搅烂!这是一个天才的想法,阁下!」
莫罗佐夫赞叹道,然後在纸上写下【魔装铠混编,执行堑壕内清理任务】。
「步兵的安排呢?」
莫罗佐夫继续问。
「第一攻击波,由第三步兵团和第五步兵团担任。」
阿尔乔姆公爵点出了部队的番号。
「他们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冲过这四百米。」
他在心里已经对这两个团寄予厚望。
「告诉他们,不要停下来射击!在冲锋的路上,射击没有任何意义!端起刺刀,拿着工兵铲,直接往合众国的战壕里跳!」
莫罗佐夫记录,【第三、第五团主攻,禁止停留射击,全力冲刺】。
「督战队呢?」
莫罗佐夫问到了最关键的一环。
「把所有的哥萨克骑兵和宪兵,全部布置在冲锋部队的後方。」
阿尔乔姆公爵毫不犹豫地下令。
「架起重机枪……
「在冲锋号吹响之後,任何敢回头的人……
「任何敢停下脚步趴在地上装死的人!一律用重机枪扫射!」
关於这点,阿尔乔姆公爵给出了死命令。
「我要让他们知道,前面的战壕里有活路,後面只有死路一条!」
莫罗佐夫的手抖了一下,但他还是坚定地把命令写了下来……
「後续梯队怎麽安排?」
「第一波只要冲进战壕,和合众国人搅在一起,合众国的火炮就不敢再对前沿开火了,否则会炸到他们自己人。」
阿尔乔姆公爵在心里算计着火炮的盲区。
「一旦确认第一波跳进战壕……
「马上投入第二波,第七团和第九团!
「我要用源源不断的人海,把合众国那脆弱的战壕彻底淹没!」
【後续梯队滚动投入,用人数压垮敌军。】
「这就是全部的计划。」
阿尔乔姆公爵站直了。
「去下达命令吧……通知所有的团长,准备战斗!」
「是,阁下!」
莫罗佐夫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转身走出了指挥部。
阿尔乔姆公爵独自留在指挥部里,看着地图。
外面的炮声依然在继续。
轰隆!
「!!!」
一声巨大的轰鸣声从大罗斯的後方阵地传来。
重炮开火了。
炮膛里喷出耀眼的火光。
粗大的炮管猛地向後倒退,发出摩擦声。
一颗重达上百公斤的炮弹,被强大的推力推出了炮膛。
炮弹在空气中高速旋转。
伴随刺耳的尖啸声,划破被硝烟染黑的夜空,发出暗红色的光芒。
它像一颗流星,在空中划出抛物线,飞向了高空,不断升高,俯瞰着这片土地。
下方,是满目疮痍的阿瓦士荒原,和密密麻麻的弹坑。
两条丑陋的伤疤,深深地刻在泥土里。
无数像蚂蚁一样渺小的人,正躲在这些伤疤里,等待着死亡,或者等待着杀戮。
火光在地面上不断闪烁,硝烟弥漫。
炮弹继续向上飞。
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渐渐地,地面的爆炸声变微弱了。
战场的硝烟也被抛在了下方。
炮弹达到了它弹道的最高点。
上方,是无边无际的天空。
没有硝烟,没有杀戮,只有星星,在静静地注视着大地上发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