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来自《纽约世界报》的记者举手。
「请问,关於外界传言的集中营内部环境恶劣,以及大规模的人道主义灾难……」
「那是污蔑!」
奥蒂斯粗暴地打断了他。
他现在的心理防线很坚固,因为他自己都快信了这套逻辑。
「那不是集中营,那是文明的庇护所!
「我们在那里提供定期的食物配给,虽然只有红薯和玉米,但至少比他们在山里饿死强!
「我们还派了医生去……好吧,虽然药品有点缺,但那是战争造成的!
「我们是在拯救他们!把他们从野蛮和暴力的泥潭里拉出来,教他们怎麽做一个文明人!」
奥蒂斯挥舞着手臂,此刻化身传教士。
「这是拥抱文明所必须付出的一点微小代价!
「想要秩序,就先有铁丝网!」
记者被怼了回去。
毕竟,没有人会在胜利者举杯的时候去泼冷水,那样太不识趣了。
发布会结束後,是一场精心安排的参观活动。
奥蒂斯带着一群贵宾,坐着马车去了城郊的一号模范村。
这里全是样板房。
铁丝网是新的,了望塔上的机枪手穿着整洁的制服。
村子里的路面被扫很乾净。
一群面黄肌瘦的当地人被组织起来,在广场上排队领取稀粥。
他们不敢擡头,不敢说话,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麻木。
但在奥蒂斯眼里,这就是秩序。
「看。」
奥蒂斯指着那些领粥的人,对身边的外国使者们说道。
「多麽井然有序。
「一个月前,他们可能还会拿着砍刀冲向我们的巡逻队。
「现在,他们学会了排队。
「这就是进步。」
一个法兰克人乾笑了一声。
作为老派的殖民主义者,他在安南见过这种场面。
这叫什麽进步?
这叫把人的脊梁骨打断了!
但这不关他的事,反正这也不是法兰克的地盘……
「将军高见。」
法兰克人敷衍了一句。
「这种管理模式确实……很高效。」
奥蒂斯很受用。
他觉自己不仅是个军人,还是个杰出的行政官。
他甚至开始幻想,等战争彻底结束,他或许能在这里当第一任总督。
……
三天後。
新大陆,合众国首都。
白宫,椭圆形办公室。
摩根坐还在看来自马尼拉的加急电报。
幕僚长普雷斯顿正有些局促地等待着总统的反应。
「奥蒂斯……虽然是个平庸的指挥官,但他这次学会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摩根终於开口了,就是很冷漠。
「他学会了怎麽写报告。」
他将电报轻轻放在桌面上。
「数据很漂亮…袭击归零,秩序井然,文明战胜了野蛮……这份文案即使是放在华尔街的上市路演里,也是顶级的。」
「总统先生,但有些内部渠道的消息……」
普雷斯顿压低了声音,眼神有些忧虑。
「那些模范村的死亡率很高,霍乱和饥饿正在蔓延。如果有记者深挖……」
「普雷斯顿。」
摩根擡起眼,瞬间切断了幕僚长的顾虑。
「民众不需要真相,他们需要信心。」
他说完摇了摇头,眼中带着些许叹息。
「之前那阵太压抑了……自从南洋战事受挫,国会里的那帮老顽固就在叫嚣着孤立主义,甚至有人提议削减海军预算。
「我们需要一场胜利!
「至於这场胜利是用刺刀逼出来的,还是用鲜花换来的,对於那些坐在暖气房里读报纸的选民来说,没有区别。」
摩根转过身,背着手。
「通知所有的媒体巨头。
「明天,我要让奥蒂斯的这张脸,还有这组辉煌的数据,出现在每一张餐桌上……
「不过这还不够。」
摩根又摸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
十几秒後……
「把调子定高一点……不要只谈治安战的胜利,要谈使命,谈文明的责任。要让每一个合众国公民觉,我们在南洋流的血,是为了把上帝的光辉带给那片蛮荒之地。」
「您是想利用这股情绪……」
普雷斯顿似乎明白了什麽。
「情绪就是资本。」
摩根拿起一支钢笔,在手里把玩着。
「既然南洋已经平定了,那麽国会就没有理由再阻拦海军的扩军法案了。
「告诉他们,为了维护我们在海外的胜利果实,我们需要更多的战列舰,需要更庞大的舰队。
「还有波斯湾石油公司的注资案……」
摩根将钢笔插在笔筒里。
「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借着这股胜利的风,把所有的法案都推过去。告诉那些议员,谁现在敢拦着合众国的战舰出海,谁就是在背叛我们在南洋牺牲的小夥子们。」
他要进行一场政治置换。
用南洋那个并不稳固的面子,去换取波斯湾实打实的里子。
摩根很清楚,奥蒂斯的胜利是建立在沙堆上的。
那种残酷的高压政策,就像是把盖子焊死,下面依然烈火熊熊。
但他不在乎什麽时候炸,他只在乎能不能在炸之前,利用这股力气把合众国的这艘大船推向深蓝。
「给奥蒂斯发一枚勳章,最高级别的。」
摩根补充道,语气里有点玩味。
「这是给他的奖赏,也是给他的封口费。让他继续保持这种高压态势……
「普雷斯顿,我知道你在担心什麽。」
看着欲言又止的幕僚长,摩根笑了笑。
「你担心反弹?仇恨的积累?」
「是的,总统先生。那种压迫……一旦爆发,可能会比之前更猛烈。」
「那就让它在未来爆发。」
摩根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一份关于波斯湾地质勘探的报告。
「政治的艺术,就在於利用时间差。
「我们需要这个窗口期……
「三个月,或者半年。
「只要南洋能维持住表面上的和平,我就能把合众国的触角伸进波斯湾,把石油和海军变成既定事实。
「等到那时候……」
摩根擡起头,眯起眼睛。
「就算南洋真的洪水滔天,我们也已经站在了更高的地方!
「去办吧,普雷斯顿……
「我们要让世界看到一个强大且不可阻挡的合众国。
「哪怕这层金漆下面,带血,带锈。」
……
南洋。
费伦群岛,棉兰老岛深处。
合众国军队地图上的空白区,战略村政策鞭长莫及的地方。
热带雨林的湿气能把人的骨头都泡软。
埃米利奥坐在长满青苔的石头上,手里拿着皱巴巴的报纸。
几天前的《马尼拉时报》,上面刊登着奥蒂斯的讲话。
「决定性胜利……」
埃米利奥念着这个词,然後笑了。
「他们以为把人关进笼子里,就算赢了?」
他把报纸撕碎,扔进面前的篝火里。
火焰跳动了一下,映照出周围一圈年轻的脸庞。
这些人不再是几个月前那种拿着锄头的农民了。
他们的眼神变了。
见过血,杀过人,被逼到绝路……
「头领,山下的粮食断了。」
一个反抗军小队长低声汇报导。
「那帮合众国畜生把村子都烧了,把人都赶进了集中营。我们现在的补给只能靠打猎和挖野菜……很多兄弟开始生病了。」
这是事实。
奥蒂斯的坚壁清野确实毒辣。
反抗军也是人,也要吃饭。
没了群众基础,他们就像离开了水的鱼。
这几天,队伍里确实出现了一些动摇的情绪。
甚至有人想偷偷下山去投降,去那个所谓的模范村里混口饭吃。
但埃米利奥一点也不慌。
「慌什麽?」
埃米利奥扬起嘴角。
「有人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
「敌人的疯狂,正是他们虚弱的表现。
「他们不敢进山,不敢跟我们在丛林里决战,所以才只能去折磨农民。
「这说明什麽?
「说明他们怕了!」
埃米利奥站起身,走到一口木箱子旁。
他一脚踢开箱盖。
里面是满满当当的过期罐头,还有一箱子链金溶剂。
「粮食断了?」
埃米利奥从箱子里拿出一个罐头,扔给那个小队长。
「那是以前!
「现在,只要海还是通的,只要那些贪婪的旧大陆商人还想赚钱……
「我们就饿不死!」
虽然阿尔比恩人封锁了海面,走私的难度变大了。
但有些隐秘渠道依然畅通。
只不过是从大规模的货轮,变成了化整为零的蚂蚁搬家。
小渔船,伪装成商队的独木舟,依然在源源不断地把物资送进山里。
而且,从二月十三日开始,送来的不仅仅是吃的。
「又有货到了。」
埃米利奥看向树林的阴影处。
那里走来了几个已经被丛林折磨体无完肤,嘴里骂骂咧咧的男人。
「朋友!!!嘿!!朋友!!啊哈哈哈!!」
埃米利奥迎了上去,笑脸都开花了。
毕竟因为这群朋友,他们很快就能给合众国一个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