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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写人:上校团长,珀西瓦尔。
时间:一八九六年,六月二十九日。
李维调整了一下坐姿,翻开了报告。
珀西瓦尔的文风和他的人一样,没有任何修饰性的废话。
【第一部分:关於士气与非战斗减员的显着改善】
「必须承认,阁下,在最初接到联合参谋部关於接收第一批内务副官的命令时,我和我的营长们是持怀疑态度的。我们担心这些刚从学校出来的年轻人会把连队变成辩论社。
「但经过三周的实地观察,数据证明了这种制度的有效性。
「首先是夥食。内务副官接管厨房秤和帐目後,克扣军粮的现象到了改善。
「其次是卫生。这些年轻人对於把手洗乾净有着近乎偏执的坚持。虽然老兵们对此颇有微词,但本团的痢疾发病率下降了百分之四十。
「最让我惊讶的是精神面貌。
「以前,士兵们把写家信视为一种负担,因为他们大都不识字,需要花钱请文书代写。现在内务副官免费提供这项服务。
「当士兵们确认他们的津贴真的寄回了家,并且收到了家里的回信确认後,一种我从未在旧军队里见过的氛围出现了。
「那是信任。
「士兵们开始相信,只要他们履行职责,这个国家就会兑现承诺。这种基於契约的忠诚,比我们要死要活的皮鞭教育要管用多。」
他继续往下看,接下来是重点。
【第二部分:理想与现实的摩擦——暴露出的主要问题】
「然而,作为一名职业军人,我必须向您汇报在实际操作中出现的严重不适。这些问题并非源於制度本身的设计,而是源於执行者。
「那些年轻的内务副官们,与军队残酷现实之间的巨大鸿沟。」
「一、【学生气】与【兵油子】的冲突。
「这些内务副官有的来自公共大学,他们有知识,有热情,但也带着一种令人生厌的天真和傲慢。
「他们把条例当成了圣经,试图用尺子去丈量战壕里的每一粒沙子。
「二营一连发生了一起典型案例。内务副官因为一名有着十年军龄的中士班长在行军途中偷偷喝了一口酒,就试图对其进行公开批评,并记录在案。
「按照条例,他没错。
「但在现实中,那个班长是全连最好的射手,也是士兵们的主心骨。
「结果是,全排士兵开始集体孤立那名内务副官。在随後的战术演练中,那名副官发现自己哪怕是想找人借个火都借不到。他的工作完全瘫痪了。
「这些年轻人不懂什麽是【灰度】。军队不是非黑即白的实验室。如果盯着每一个扣子是否扣好,那这支部队也就失去了野性。」
「二、对【平等】的过度解读。
「虽然联合参谋部三令五申内务副官没有指挥权。但这帮年轻人在思想教育课上,有些用力过猛了。
「他们灌输的【人格平等】概念,被一些缺乏判断力的士兵误解。
「在一营的一次晨会中,竟然有新兵举手质问连长,为什麽军官可以住单间,而士兵只能睡通铺?这是否违反了平等原则?
「这是极其危险的信号。
「军队的基石就是等级服从。如果士兵开始质疑军官的待遇,下一步他们就会质疑军官的命令。
「我不反对给士兵尊严,但必须明确,那是作为帝国保卫者的尊严,而不是作为议会辩论员的尊严。」
「三、文书工作的泛滥。
「内务副官们太喜欢写报告了。
「他们把在学校里的习惯带到了军营。每天晚上,连队的灯光都要亮到深夜。
「大事小情,哪怕是士兵丢了一只袜子,都要写一份情况说明。
「这导致连长们不不花费大量精力去配合他们处理这些文牍主义垃圾,严重挤占了战术研究的时间。
「我们是来打仗的,不是来以此给公署的档案室填废纸的。」
李维停了下来。
珀西瓦尔很敏锐。
他指出的不仅仅是几个孤立的案例,而是两个阶级,也就是知识分子与暴力机器在初次磨合时必然会产生的火花。
那些年轻人太急了。
他们急於证明自己,急於把这个肮脏粗鲁的军营改造成他们理想中的乌托邦。
但他们忘了,军营本质上就是一个暴力的笼子。
李维翻到了最後一页。
【第三部分:建议与改进方案】
「基於以上观察,为了让这个制度真正成为军队的助力而非阻力,我谨提出以下建议:
「1.增加基层环节。
「现在规划的教导队培训太短了,三个月不足以让一个学生变成军人。
「建议所有新任内务副官,在正式上岗前,必须以列兵身份下连队,隐姓埋名服役至少一个月。
「让他们去扛弹药箱,去洗厕所,去被老兵油子捉弄。
「只有当他们真正闻过战壕里的臭味,懂什麽是战友之间的默契,他们才有资格去管理士兵的思想。
「把他们身上的书生气洗掉,洗不掉的,淘汰。」
「2.确立士官阶层的权威。
「必须在条例中明确,内务副官的监督权主要针对军官层面的贪腐和滥权。
「对於班排一级的日常管理,尤其是训练场上的打骂(只要不致残),应给予士官一定的豁免权。
「如果连老班长踢两脚新兵屁股都要被上纲上线,那新兵永远练不出狼性。」
「3.简化流程。
「请联合参谋部下发统一的简报模板。
「除了严重违纪和士气异常,其他的鸡毛蒜皮,禁止书面汇报,只允许口头解决。
「让内务副官把笔放进兜里,多去连队里走走,多给士兵递几根烟,而不是坐在办公室里写文章。」
「综上所述,阁下。
「内务副官是一把好刀,但现在这把刀太脆了,且刀刃开太宽,容易伤到自己。
「需要重新回炉,淬火,把刃磨窄一点,磨更专一点。
「只有这样,它才能剔除军队的腐肉,而不是割断我们的肌腱。
「——第七集团军步兵第四团团长,珀西瓦尔。」
李维合上报告。
他拿起钢笔,在这份报告的封面上写下了一行大字:
【阅。所提建议极具价值,转政治工作局研讨。】
随後,他又在下面补了一段批示:
【一、同意基层方案。第二批学员的实习期延长,全部下放至连队当列兵。不合格者,一律退回公署另做安排。
【二、政治工作局立即着手编写《士官管理手册》,划定严格训练与体罚虐待的界限。要给老兵留面子,但也要给新兵留活路。
【三、告诉那些学生,他们是去服务的,不是去当圣人的。如果在这个月内,哪个连队再出现士兵因为平等问题顶撞军官,先撤了那个连的内务副官。】
做完这一切,李维长出了一口气。
他按响了铃声。
年轻的秘书推门而入。
「把这份文件送到政治工作局,列为最高优先级。」
李维把报告递过去,然後站起身,走到衣架前,取下了那顶军帽。
「备车。」
「阁下,我们去哪?」
「去魔工院。」
李维戴上军帽,眼睛里闪过一丝期待。
「今天是六月的最後一天。
「赫尔曼跟我立下的军令状,到期了。
「我要去看看,他到底给我造出了一辆什麽样的怪物。」
李维整理了一下领口,大步走出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