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於甩掉了追兵的呼喊和枪声。
惊魂初定,清点人数,竟无一人受伤。
众人喘着粗气,看着彼此脸上树枝刮的血痕和滚的泥污,再看看安全无虞的钱箱药箱,相视间都憋出一句低低的骂:「狗日的小鬼子!」
周志远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摸出怀表看了一眼。
距离最後期限只剩下三天!
他脑中三维地图全力运转,重新规划着名潜入沪市外围的最隐秘路线,那繁华都市的边缘轮廓仿佛已在天际线上隐隐浮现。
暮色即将降临,沪市郊外的芦苇荡在风中摇曳,周志远蹲在一条废弃小路旁,意识飞速扫过脑海里的三维地图,将淞沪外围的地形和敌情尽收眼底。
连日来的昼伏夜行,全靠着它避开日伪军的巡逻,但现在,时间已经非常紧迫。
地图上,一条蜿蜒的土路从西边延伸至日军阵地,忽闪的红点标记出一支移动的车队。
十辆卡车裹着帆布篷,前後缀着两辆侧三轮摩托,二十来名日军护卫懒散散地靠在车斗里。
这是一支鬼子的後勤补给队,送上门来的肥肉!
「和尚,你过来瞧瞧!」周志远低声唤道,魏大勇立刻蹲到他身边,那张粗犷脸膛上满是尘土,眼睛却依旧锐利。
地图摊在泥地上,借着最後一丝天光,周志远划出一条路线:「咱们想办法伏击一下小鬼子的後勤补给小队,补充一下必要的物资。这儿有片洼地,两旁林子密,咱们在这设伏。」
魏大勇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娘的,一连赶了半个多月的路,嘴里都快淡出个鸟儿来了!」
周志远转身,朝警卫排的战士们挥了手。
曹大嘴扛着一挺歪把子机枪,吭哧吭哧凑上来;
堀田优斗带几个突击队员,背挂火箭筒、揣着成捆手榴弹围了上来。
周志远指着地图,沉声说道:「根据可靠情报,一个小鬼子车队十分钟後过这块洼地,老规矩,听我号令。」
「大嘴,带人在林子左翼架机枪,火力压住头三辆摩托;」
「堀田,火箭筒小队盯紧车尾,专打油箱,务必堵死他们撤退的後路;」
「其他人跟着我和和尚,用快枪和手榴弹招呼小鬼子!记住,尽量避开直接破坏卡车,咱们要七辆跑路的家伙当掩护。」
魏大勇抹了把汗,补充道:「谁种,俺就赏他一脚!车斗里藏着啥都扒拉乾净,重点看看有啥零嘴没有!」
这话惹得曹大嘴嘿嘿笑:「和尚,你这嘴小胃口大,这些小鬼子估计还不够塞你的牙缝的!」
周志远没有打断和尚等人的苦中作乐,而是带领着众人快速赶到了预设的埋伏地点。
通过三维地图确认没有异状以後,他一挥手。
战士们会意,三三两两摸进芦苇丛和林子,伏下身子,呼吸放轻,只等鬼子钻口袋。
周志远握紧一杆三八大盖,眼神如刀。
眼前这帮战士们,就像一台精密磨合的机器,一场场伏击战练出的默契,今儿又要在淞沪地头派上用场。
他们这也算是打出山西地界了!
车队轰鸣声由远及近,探照灯划破薄暮。
领头摩托上,一个军曹叼着菸卷,哼着小调,浑然不觉死期将至。
周志远趴在地上,默默估算着距离。
「三、二、一」他猛地高喝:「打!」
瞬间,洼地里瞬间炸开了锅。
曹大嘴的机枪「突突突」扫射,弹壳飞溅,直接掀翻摩托,那军曹像破麻袋似的被甩飞,撞在卡车轮上。
堀田小队毫不拖沓,火箭筒「轰」地一声撕裂空气,最後一辆卡车的油箱爆成火球,火焰冲天,照亮半个夜空。
日军顿时乱成一团,车斗里的士兵跌撞着跳下,抓起步枪胡乱还击。
「别让他们结阵,给老子压上去!」周志远一枪撂倒一个探头的日军,魏大勇已如猛虎扑出,大刀舞得霍霍生风。
一名鬼子举枪瞄准张阳,魏大勇大吼:「张矮子躲开!」
大步跨过,刀光一闪,鬼子头颅滚落洼地泥坑里。
警卫排战士如潮水般涌近,手榴弹成捆抛出,「轰隆」声中,土路被炸出深坑。
几个日军想爬上车开走,堀田眼疾手快:「别跑!」
他带的火箭筒射手一炮轰飞驾驶座,玻璃渣子溅得满地。
周志远穿梭在弹雨中,吼道:「留下卡车,不留活口!」
一边从腰後抽出手枪,点射撂倒护在车门旁的鬼子兵。
不到一刻钟,洼地弥漫硝烟血腥,二十多个日军横七竖八倒毙,只剩下四个司机缩在驾驶室瑟瑟发抖。
警卫排冲上前,破门拖人。
魏大勇一脚踹开卡车门,揪住一个矮胖司机:「龟孙子,给老子老实开去苇荡!」
那司机吓得尿裤子,叽里呱啦喊「饶命」。
曹大嘴和战士们乐呵呵跳进车斗扒拉,翻出成箱米面、弹药,还有罐头饼乾。
「嘿,够咱路上零嘴了!」和尚拍打着箱盖,笑得见牙不见眼。
车队十辆车,只剩七辆完好无损。
一辆翻在路沟,两辆烧成废铁。
周志远大步走过,随手捡起一张被烧焦的日军地图,与脑海里的三维地图做对照,确认无误後,满意地点头:「成了!把车开到苇荡藏好,用帆布盖上芦苇,进城就有新身份了。」
他跳上领头卡车驾驶室,亲手点火,引擎轰鸣中,朝後视镜一瞥:
魏大勇指挥战士们清点战利品,张阳负责押送俘虏,曹大嘴则把机枪架上车顶,嘴一张就没停:「俺说老魏,下回带个更大的炮来,这乾的一点不痛快!」
一个小时後,卡车沉重的引擎声最终低伏在沪市郊外暮色笼罩的苇荡深处。
周志远跳下车厢,双脚陷进湿软的泥地,目光扫过停稳的七辆伪装成货车的铁家伙,最终落在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张阳身上。
「三岔河口废弃船厂,」周志远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带两个班的人,守死这几条道,眼睛都放亮点。敢凑近看的,不管是野狗还是舌头,就地弄乾净。」
张阳抹了把脸上的污渍,狠狠点头:「营长放心,这里交给我!就是耗子打洞过来,弟兄们也能闻出味儿!」
周志远不再多言,朝倚着最後一辆卡车、正费力扒下身上黄皮子的魏大勇递了个眼色:「和尚,利索点!」
他自己三下五除二扯掉伪军那身沾染着机油和汗酸味的蓝布军装,露出里面早已备好的深灰色半旧长衫,一顶软呢帽扣在头上,压低了帽檐,遮住小半张被寒风割出细纹的脸。
魏大勇咧咧嘴,把那身油乎乎的行头胡乱团了扔进车厢,套上件宽大磨毛了的藏青棉袍,头发也沾了些泥灰打绺,活脱脱一个刚从乡下挤进大沪市的愣车夫。
腰里却用宽腰带紧紧捆着两把擦得鋥亮、插在厚皮枪套里的驳壳枪。
「营长,俺这身像不?进了闸,俺就是您包月的黄包车夫!拉车保准稳当!」魏大勇压低嗓门,学着在据点外听来的车夫腔调,还吸了下鼻子。
周志远没理会他的贫嘴,把两个不起眼的硬帆布提箱塞进一辆破旧的人力拖车底部暗格里。
这才和魏大勇一人一边,扶起沾满河泥的拖车軲辘,朝远处租界铁栅栏隐约亮起的灯火走去,身影很快融进晚归的车流人潮里。
法租界金神父路口的铁栅门前,印捕和安南巡捕的警棍敲打着地面,驱逐着试图挤近的流民。
魏大勇佝偻着背,拖着吱呀作响的车子闷头往里闯,印捕头目立刻横过警棍拦住,嘴里叽里呱啦,不耐烦地看着魏大勇身上的泥点。
「册那!阿拉送恒通洋行急件!耽误了皮特森先生的事体,侬吃得消伐?!」旁边传来一口尖利流利的本地腔。
两人扭头,只见一个穿深蓝布工装、头戴鸭舌帽的精瘦汉子不知何时靠了过来。
指节分明的手飞快地把一张加盖红印的洋行通行证塞进印捕手里,顺带将几张皱巴巴的法国法郎熟练地压在了证件底下。
那薄薄纸钞的油墨味儿似乎钻进了印捕的鼻子,他喉咙里咕噜了一下,眼神在证件和钞票间一转,挥手放行,嘴里嘀咕着走开。
鸭舌帽男子冲周志远不动声色地点点头,转身消失在灯光迷离的人流中,快得像一道影子。
显然是周志平提前撒出来的眼线。
魏大勇松了口气,後背衣料紧贴,黏黏的。
周志远帽檐下的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侧霓虹闪烁的「仙乐门」舞厅和堆满洋货的橱窗,跟着那工装汉子消失的方向加快了脚步。
两人七拐八绕,最终拐进一条被巨幅美孚火油海报遮挡、只容两人并肩的小弄堂。
弄堂深处,一辆黑色福特V8轿车静静蛰伏,一个戴着礼帽、身形笔挺的中年人正斜倚在车门上,指间夹着的香菸红点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菸头的红光猛地一亮,被两根修长的手指掐灭,弹飞。
中年男人转身拉开车门,灯光勾勒出他一身熨帖考究的菸灰色英式三件套西装,金丝眼镜後温和的目光落到周志远被风霜浸染的脸上,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弧度,声音低沉克制:「志远。」
周志远一步上前,两个同样被责任压得肩背略显紧绷的男人,在弥漫着石库门潮湿霉味和汽车尾气的狭窄弄堂里,像两块烙铁猛地撞在一起。
双臂环过对方的脊背,骨节发出微响。
没有言语,只用几乎窒息的力度传递着分别时日累积的所有焦灼和终於触到对方实体的巨大踏实感。
一旁的魏大勇自觉地挪到巷口,眼神警惕地巡睃着两边光亮处的行人。
在周志平的示意下,周志远两人一前一後得上了车。
轿车启动,平稳滑行。
车厢隔板升起。
周志远脱下帽子扔在真皮座椅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大哥,你一封电报,可是把我折腾得够呛,这一路可是累得半死!」
PS:万字更新完毕,梧桐打滚儿求月票、推荐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