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氏世代依附於阀,而东顺更是该阀的老臣。
正因如此,当於七公收到李秀岑秘密递来的消息後,毫无疑虑,当即派於冠南前往「陇上春」,与这位李阀嗣长子隐秘会晤。
暮色垂落,残阳染红了半边天际,「陇上春」客栈李秀岑所在的房间门窗紧闭。
无人知晓二人的谈话内容,只知这场秘密会谈从日暮时起,足足持续了一个多时辰。
夜色渐深,月上中天。
於冠南悄然离开了「陇上春」。
而李秀岑,则於次日一早,便向杨灿辞行,随後马不停蹄地踏上了归程。
李阀盘踞陇南山地,疆域贫瘠。八成土地皆为层叠山峦、险峻沟壑,无良田沃土,无通衢商道,因此两百余年来,在诸阀割据的河陇地区,显得格外低调。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片贫瘠之地,竟让李阀屹立了两百余年,始终未曾倾覆。
究其根本,不过是四个字:得不偿失。
各路强阀争霸,皆逐良田、夺富庶、争盐铁商贸之利,而李阀境内群山连绵、物产微薄,纵然倾尽兵力攻占,所得收益尚且不足以供养大军损耗,更无长远红利可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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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般贫瘠之地,无人愿意费心图谋,反倒成了最安稳的庇护所。
除却地利自保:李阀赖以存续的,还有一支独步河陇的山地兵。
李家兵世代居於深山,攀山越岭如履平地,身形矫健、心性悍勇,宛若栖於山林的野猴子。
寻常兵马入山,便是寸步难行,纵是十万雄师压境,面对连绵群山、密林险壑,也无从展开优势,可李家兵在山地中却如鱼得水。
如此一来,李阀在乱世之中,竟无真正的天敌。
也正因这份得天独厚的安稳,李家历代阀主,皆无半分向外扩张的野心。
他们从不参与诸阀纷争,不思追逐霸业,只求固守群山,安稳做一方「山中王」。
李氏一族要依靠贫瘠山地供养,那还是绰绰有余的。
安稳,便是李阀两百多年来的底色,也是他们的桎梏。
人之本性,安於一隅者多,渴望进取者亦有之。
世间从无真正甘於贫瘠之人,若有一线机会,能挣脱苦寒宿命、坐拥富饶土地、壮大宗族势力、惠及世代子孙,谁又会甘愿永远困於深山、固守清贫?
李秀岑是李阀的嗣长子,未来的李阀之主。
原本的他,不需要什麽雄心壮志,他只需要按部就班地活着、继位、繁衍、死去。
但是,现在他遇到一个机会,一个可以让李阀处境更好的机会,这会让他积攒下一份辉煌的功绩,在李家历代阀主中,也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要不要接受?
李秀岑骑在马上,一路疾驰,山风呼啸,吹乱了他的鬓发,却吹不散他心中反覆盘桓的念头。
於七公许诺的种种特权,一遍遍在他脑海中浮现,清晰无比,字字诱人。
其一,於阀向李阀开放专属平价粮贸特权。
往後李家无需再经由於阀中间商加价购粮,彻底摆脱商贾限价、购粮配额的层层束缚,可自行派遣商队,直入於阀腹地采购粮食。
对於常年缺粮、靠外购度日的李阀而言,此举可持续节省巨额钱财,极大缓解族中财政压力。
其二,若李阀境内遭遇旱灾、雪灾、荒年等天灾困境,於阀需承担接济、支援的责任。
其三,待于氏宗亲彻底接管於阀政权後,天水工坊产出的玻璃等珍稀奢品,将以平价渠道转售给李阀。
李家可凭藉这批独有的高奢货品,与吐谷浑高层贵族通商交易,轻松赚取巨额金银财富,彻底扭转族中贫瘠困局。
其四,效仿於阀对索阀的优待政策,全面开放於阀过境商路。
李阀境内盛产的高山药材、珍稀兽皮、陈年蜜蜡、山野香料等独有物产,可自行经於阀领地对外通商售卖,无需缴纳高额过境赋税,大幅压缩外销成本。
桩桩件件,皆是实打实的红利,每一项都精准戳中了李阀两百多年来的痛点。
山间风急,马蹄踏碎山道尘土。
李秀岑猛地勒住缰绳,骏马人立而起,片刻後缓缓落定。
他端坐马上,深深吸了一口山间清冷的空气,胸腔内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他清楚,这是一场赌局,可李家需要投入的成本是什麽呢?
很简单,在关键时刻,卡一卡杨灿的脖子,拖一拖杨灿的後腿。
杨灿一旦遭遇粮食危机,要想解燃眉之急,只有三个选择。
第一条,向酒泉、武威的元阀高价购粮。
然粮道艰险,运粮队伍需接连横穿赵阀、独孤阀、索阀三大割据势力的地盘。
乱世诸阀各怀私心,层层关卡、多方掣肘,只要其中一方刻意刁难、拖延时日,粮草便无法及时抵达,从而失去救急的意义。
第二条,远赴关中购粮。
可关中乃是北穆国土,途经於阀和慕容阀交叉地区。
慕容阀必然不惜代价出兵截断粮道,阻止粮草运往於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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