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乾顺踱入书房。
晋王察哥紧随其後,抬眼四下一扫,眉头便皱得铁紧,心中暗叹一声。
想当初这书房里何等气象,尽是大厦军情内政编册。
如今倒好,满架满案,皆是些黄卷青灯梵呗经文。
自家这位皇兄,竟已痴迷佛法到这般田地!
思及此处,晋王察哥心头更沉!
自从打败刘法後,他的目光自然望向了大夏东北部接壤的大辽。
若那大辽真个被金国吞了,自家这小小池塘,如何经得起金国掀起的滔天巨浪?
与大金开战?
连大辽都不是对手,自家岂非以卵击石?
若想与他们和谈,那金人岂能容得下我大厦皇后与太子身负一半辽国血脉?
没了大辽的庇护,这些部族首领和自家皇兄怕是也不会要个无用的女人做皇后!
到那时节,废后、易储,只怕是板上钉钉!
可是皇兄正当盛年,却日夜只知诵经礼佛,宫中嫔妃形同虚设,子嗣何来?
他不禁抬眼,看向侍立一旁的太子李仁爱,目光里便带出几分怜悯。
李乾顺坐下沉声对太子李仁爱道:「吾儿能为国事用心,朕心甚慰。只是如今我大夏国事,深如渊海,非你这般年纪所能窥测。你且好生跟随薛、曹二位学士,用心攻读汉家典籍,莫要整日只知弯弓射猎,荒废了学业!」
李仁爱垂首应了声:「儿臣知道了。」
李乾顺挥了挥手,语气缓和些许问道:「那些人你关在哪里,速速去把他们放了,还有,你母后怕是在宫里悬心,去吧。」
李仁爱脸上顿时浮起喜色,应了一声「是」,撩起袍角,一溜烟儿便跑得没影了。
李乾顺望着那莽撞的背影,竟给自己行礼都忘记了。
不由得重重叹了口气,摇头对察哥道:「你瞧瞧!便是不论他那大辽血脉,我於他这般年龄可是这等没个样子?他可有半分储君该有的稳重气象?」
晋王察哥哪敢直言,只躬身沉声道:「太子毕竟年幼,尚需时日慢慢雕琢,陛下不必过於忧心。」
李乾顺闻言,冷哼一声:「适才那部族首领,越发跋扈无状!竟敢身藏利刃,大摇大摆入宫觐见!更当着朕的面,悍然格杀大臣————真当朕手中无刀,不敢拿他们开杀麽!」
晋王察哥心头一凛,忙苦劝道:「陛下息怒!我大厦万万动不得雷霆之怒啊!当年太后弄权,陛下尚可借刀杀人,借力打力。如今若由我皇家亲自动手,只怕————只怕顷刻间便是群狼噬虎,举国沸腾,大厦将倾!」
李乾顺默然良久,喃喃自语:「借刀杀人————借刀杀人————朕如今,却到何处去寻这把刀?」
他忽地抬眼,目问察哥:「那个————大宋遣来议和的使臣,唤作西门天章的,你可曾听闻?」
晋王察哥闻言,心下又是重重一叹!
自家皇兄竟连此等人物都未曾留意,还不如城中男女,可见沉溺佛事已至何等地步!
他面上却不敢显露,只恭敬回道:「陛下问的可是西门天章?此人——何止是有名气?
如今我西夏城中那些深闺里的妇人,听得西门天章四字,怕要心旌摇曳,恨不能解了罗裳,生生活吞了他下去!」
李乾顺微愕:「哦?莫非是那西门天章长得俊美,潘安再世?」
察哥摇头:「臣弟虽未曾见过,不过听闻犹有过之!端的是潘安再世,柳郎重生!坊间风月话本,怕也写不尽他万分之一的风流手段。」
说罢他将种种传闻简略道来,而後肃然道:「然则,陛下,此人绝非仅凭诗词风流便能立足的绣花枕头。臣弟此前遣去扰乱宋国北境的那几路人马,便是被他领着区区数百地
方团练,杀得片甲不留,尽数剿灭,落败而回!」
李乾顺眼中精光一闪,似笑非笑:「呵,有趣!那赵家皇帝,竟舍得派此等能臣干将到我西夏?莫不是————还想朕俯首称臣,改李姓赵?」
晋王察哥垂首,唯有苦笑以对。
李乾顺猛地将手中捻动的佛珠一收,冷然一笑:「哼!他赵佶,可不是他家先帝!朕的大夏,也早非当年任人拿捏的大夏!且看他此番,能唱出什麽好戏!」
却在这时。
殿外一阵急促脚步声直闯进来,一个内侍官面无人色,扑倒在地道:「陛————陛下!八百里————八百里加急!灵州————灵州门户割沓寨、永和堡————
竟————竟被宋军一夜连破!如今————如今两座要塞,尽————尽落大宋之手了!」
「什麽?!」李乾顺霍然起身:「宋狗!安敢如此猖狂!」
那内侍官吓得魂飞魄散,伏在地上头也不敢抬,抖抖索索地续道:「还————还有————
那————那大宋使者西门天章——请求入境和谈。」
李乾顺怒极反笑,「这西门天章,好大的狗胆!刚破我边城,饮我士卒之血,竟还敢大言不惭,要与朕和谈?!欺我大夏无人耶!察哥,速速点兵夺回两城————」
「陛下息怒!万万不可!」晋王察哥沉声打断:「陛下!割沓、永和两城已在他手,据险而守,我军若强行攻城,必是屍山血海,徒耗国力!更遑论————国内部族首领蠢蠢欲动,又连年天灾,此时若倾力对外,只怕祸起萧墙,根基动摇!」
李乾顺胸口剧烈起伏,忽然怒气全消笑道:「皇弟,你说这两城连失,是不是你口中这位西门天章的手段?!」
晋王察哥皱眉点头:「如此之巧,城破人到,便不是他做的,他也必然知情!」
李乾顺点头:「好一个西门天章!不过是两个边陲小寨,弹丸之地!送他便送了!莫非他宋军还能凭藉这点人手,打下我重兵屯守的灵州雄城不成?笑话!」
「让他进来。朕倒要亲眼瞧瞧,这个搅得我西夏妇人心痒难耐,到底是何等国之大才!看他这出戏,在朕的龙庭前,还能唱出什麽花样!这大宋皇帝,莫非靠一个西门天章便想让朕低头不成?」
晋王察哥却低声道:「陛下,若真是这西门天章所为,臣弟倒有一计!」
而早在三日前。
永和寨西门。
一支三十余人的番商队伍,夹杂着数名面色勉强的本地番部首脑。
缓缓行至吊桥前。
几个村寨的都给西军团团押了,由不得他们不肯。
驼铃叮当,驮着鼓鼓囊囊的盐包,各种蔬果倒也像模像样。
守门的西夏百夫长,带着十几个精悍兵卒,将门洞堵得严实。
他目光在队伍中扫过,番语喝问:「怎麽今天多了一些生面孔?什麽货!」
领头的番商喉结滚动,冷汗直冒陪笑道:「带着山里的崽子来见见世面,货呢和平常一般,都是些爷们要的盐啊肉食蔬果,还有些箭杆!」
就在这时,韩世忠上前半步,谄笑用番话道:「军爷息怒!上好的青盐,还有这新削的桦木箭杆!都是给贵寨军爷备下的!这点小意思,给军爷和兄弟们润润嗓子!」
说着,他摸出个小皮囊,塞到百夫长手里。
百夫长掂量了一下皮囊,脸色稍霁,但仍未放松警惕,努努嘴示意检查货物。
兵卒们如狼似虎地扑上来,开始翻检货物。
一个兵卒用力按着一个巨大盐袋,让他生疑:「这是什麽?」
曲端眼疾手快笑道:「上好的井盐,可别漏了,漏了难找!」
吴玠也立刻凑上来,指着另一头驮着的毛毡堆,岔开话题:「您摸摸这毡子,厚实!
马上入冬,这也是你们要的,夜里铺着,保准暖和!」
百夫长被吵得心烦,不耐烦地挥挥手,用骂道:「行了行了!吵得老子头疼!就几十个脚夫,有什麽好查的!别堵着门!进去老实点!」
「多谢军爷!多谢军爷!」韩世忠连声道谢。
队伍缓缓挪动,终於全部通过了那狭窄致命的门洞,进入瓮城。
队伍刚进入瓮城。
百夫长见这几辆货车似乎沉的慌,皱眉喊道:「站住!怎得这趟货沉了这麽些?还有其他什麽?」
「有你佛爷我!」鲁智深一声咆哮大吼!
车上一个巨大的盐袋应声撕裂!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