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和它滚动相同的路线逃跑。
公园一侧与它倾倒的方向相反,巨轮边缘抬得更高,也没有拥堵的人群。
「跟我走!」佩蒂拉着张伯伦横穿大道,朝公园一侧跑去。几个女王学院的学生也本能地跟了上来。
旁边方阵里,一个个子很矮的哈罗男生正扶着摔伤脚踝的同学,听见佩蒂的喊声,也拖着其他人转了方向。
「埃默里,回来!」一名教师在远处大喊。
利奥·埃默里没有回头,而是把受伤同学交给两个年纪更大的男生,自己跑在後面催所有人快一点。
穿德威学院礼服的欧内斯特·沙克尔顿从栏杆下钻出,顺手拽起一个坐在地上哭的小学生,把他推向佩蒂那边。
十三岁的温斯顿·邱吉尔也在这群人里。
他本来随着几名贵宾子弟向正门跑,发现那边已经堵死,又看见佩蒂带着人横穿大道,立刻掉头追了过来。
佩蒂冲到公园一侧,再次改变方向,竟然迎着滚来的巨轮跑去。
「你走反了!」一名女生尖叫道。
「没有!别往轮子中间跑,贴着这一侧,迎过去!」她没有时间解释更多,只带着所有人向前冲。
巨轮追着正门方向的人群向北滚,他们如果也向北跑,就会一直留在巨轮前方;
迎着它,从抬高的公园一侧交错过去,只要撑过短短一段,就能跑到巨轮後面。
张伯伦听懂了,一手拉住一个落後的女生,跟着佩蒂向南跑。
沙克尔顿把那个小学生背了起来,利奥·埃默里则让十几名男生排成两列,不许他们再乱冲。
「帝国之心」带着令人室息的气势,朝所有人迎面碾来!
天空被它巨大的轮辐切成一块一块,深红色轿厢在高处摇摆,最下方的钢铁轮缘每次撞地,都把石板和泥土掀到半空。
现在的它不像是一台机器,更像是整整一面会移动的城墙!
身後有人喊妈妈,有人喊上帝;轿厢中的乘客正用拳头、手杖和一切拿得到的东西砸门。
呼救和钢铁的轰鸣混在一起,谁也听不清。
「帝国之心」落地後的第一圈滚动,就压上了中央大道。
临时合影台、贵宾席和几座纪念品棚被巨轮接连撞碎,木板像水花一样飞溅出去。
一个写着「印度」的轿厢砸进了海军炮术馆的屋顶,紧接着又被轮子高高提起;
下一只轿厢拖着半截栏杆转上天空,栏杆上还挂着一面撕破的皇家海军军旗。
跑在最外侧的一名男孩被飞来的木条击中肩膀,整个人扑倒在地。
温斯顿停下来抓住他的衣领,沙克尔顿腾出一只手帮忙,两人拖着他继续跑。
佩蒂不敢回头,只看着巨轮抬起的那一侧,判断它下一次摆动会扫到哪里。
「再往公园里靠!别散开!」
巨轮与他们之间只剩下几十步。
一只轿厢从斜上方摆下来,擦过一排树冠,断枝砸进队伍,学生们慌忙护住脸挤过去。
佩蒂的帽子也被刮走了,头发散在肩头,汗水冲过脸颊,把胭脂和香粉拖成一道道泥沟。
一根灯柱被拦腰撞断,上半截翻着跟头飞来,砸在距张伯伦不到十英尺的草地上。
泥块和碎石打在他们背上,张伯伦被冲力推得向前扑去,佩蒂拖住他的袖子,两个人踉跄几步,总算没有摔倒。
他们不敢停下,继续迎着巨轮跑。
一百米高的摩天轮从他们身旁交错而过,时间还不到十秒,感觉上却漫长得像从伦敦一路跑到曼彻斯特。
等最後一片阴影从头顶移开时,阳光重新洒下,巨轮的轰鸣已经到了他们身後。
「不要停!」佩蒂喊道,「再跑远一点!」
这一次没人质疑她了,所有人向公园深处又跑出几十步,直到一座低矮的展览馆挡在前面,佩蒂才带着他们绕到墙後。
张伯伦扶着墙转过身,正好看见巨轮已经完成了第二圈滚动,碾过中央大道的人群,又撞开正门内侧的凯旋门。
弗兰西斯·德雷克的石像整个从基座上摔下来,半个身体都粉碎了:霍雷肖·纳尔逊的石像被一根横飞的轮辐打断成了两截。
轮体每滚一周,都有更多轿厢撞向地面,悬挂轿厢的铁杆被扭成麻花,轮辐也再承受不住彼此错开的重量,一段轮弧先向内凹陷,随後整只圆环从缺口处折断、塌陷。
「帝国之心」,终於倒了下来!
上千吨钢铁带着剩下的轿厢横着拍在地上,地面先向下一沉,紧接着又弹跳起来。
尘土、碎石、木屑和墙灰————一起冲上天空,瞬间吞没了大半座乐园。
躲在砖墙後面的学生仍被灰尘迷得睁不开眼,展览馆的玻璃全都震碎了,瓷砖和瓦片也像雨点一样往下落。
张伯伦挡在佩蒂头上,直到没有大块碎屑掉落,才站直身体。
此刻,阳光也不见了,因为四周全是尘雾,十几步外便看不清人。
有人从废墟里爬出来,走了几步又跪倒在地;有人站在原地,一遍遍呼喊家人的名字,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最初几十秒,人们耳朵里的嗡鸣声盖过了所有其他声音;随後,哭声、惨叫和呻吟从尘雾深处一阵阵地冒出来。
被压在铁架下的人开始用石块敲击轿厢,希望外面的人尽快来救自己;孩子在找父母,父母也在找孩子:受伤的马拖着断裂的缰绳乱跑,破开的蒸汽管不断喷出白雾。
远处还有人在喊:「医生!这里需要医生!」
可整座乐园现在每一处都需要医生。
佩蒂先看了一遍跟着自己跑出来的人,他们有人擦破了脸、有人崴了脚,那个被木条击中的男孩肩膀流着血,不断呻吟着。
不过好在所有人都还活着!
张伯伦望向倒塌的巨轮,颤抖着说:「我父亲在里面,艾达也在里面。」
佩蒂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尘雾正渐渐散开,扭曲的巨轮倒在地上,许多轿厢埋在钢架、木板和碎石下面,有人正从破碎的窗户里伸出手求救。
「那我们现在去救人!」佩蒂一边说着,一边用头绳把披散的长发束了起来。
刚才还跟着她逃跑的学生震惊地看向这个少女,乐园里现在还是很危险,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一根钢梁突然落下来。
他们只是学生,没有工具,更没有人教过他们怎样从上千吨的钢铁下面救人。
张伯伦第一个走到佩蒂身边:「我跟你去。」
他仍然在害怕,但是他的父亲、妹妹和弟弟都还在废墟里,他不愿意站在安全的地方等。
佩蒂点了点头:「先找些绳子和撬杆,看见还在冒蒸汽的地方就不要靠近,也不要钻进没有支撑的轮架下面。」
「我也去。」说话的是温斯顿·邱吉尔,他把刚才受伤的男孩交给同伴,站到了佩蒂身边。
佩蒂看了他一眼:「你多大?」
「十三岁。」
「能听指挥吗?」
邱吉尔显然不太喜欢这个问题:「只要指挥得有道理,我就听。」
「那你听我的就行了。」佩蒂霸气地一挥手。
邱吉尔欲言又止,但最终没有再争,乖乖地走到了张伯伦旁边。
欧内斯特·沙克尔顿把背上的小学生放下,拜托一名女王学院的女生照看,也跟了过来。
利奥·埃默里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的礼服,乾脆扯掉碍事的领结:「我去找绳子。」
两个哈罗公学的男生跟上了他,随後是德威学院的学生、女王学院的女生和几个刚从贵宾席逃出来的少年。
有人去拆展馆外的护栏,有人跑向海军馆寻找绳索,还有人把自己的衬衫脱下来,撕成包紮伤口的布条。
谁也没有注意到,十几步外,一个被尘土染灰的老妇人刚刚也跟着学生们躲到了这里,正望着发号施令的佩蒂。
她的白帽已经歪到一边,黑裙下摆沾满泥污,身边一个侍从也没有。
她没有着急寻找侍卫,而是一直看着那个满脸花妆、正准备重新走进废墟的女孩。
(三更合一,求月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