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今晚这场戏其实是伪装成戏剧的驱魔仪式,目的就是让徘徊在歌剧院的死人们不要再骚扰活人了;
还有人说得最玄,索雷尔先生专门请了巫师,跟那些幽灵谈过价钱,让他们今晚一定要现身,吓所有人一跳……
「你们信吗?」埃米尔·沙蒂埃问。
「我一个都不信。」乔治·达里安说,「可只要能让我进去,哪怕真有鬼魂坐在我旁边也行。」
七点半开始,歌剧院门前的马车多起来了,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一辆一辆、接踵而至特斯拉电车。
索雷尔承诺今年交付的五百辆电车已经全部交到了车主手里,而这些人今晚几乎都乘坐着它来到了广场。
跟电车打对台的,还是马车。
没有电车的富豪们,今晚把自家的马车武装到了牙齿——
有的马车拉车的是四匹清一色的黑马,马具上的银饰擦得雪亮;
有的马车的车夫戴着白假发、穿着蓝制服,就连白手套都是新的;
还有的马车,车厢四角各站一个举灯的跟班,仿佛四座希腊雕塑;
还有一家更绝,在车顶上缠了一圈彩色的小电珠,红的绿的黄的,亮得像一棵会跑的圣诞树。
那辆马车经过的时候,人群哄堂大笑,不过笑声里还夹着掌声。
「看见没有,」达里安拍着勒鲁的肩膀,「这就是军备竞赛,就像我们陆军部在搞军备竞赛,得花几百万造大炮一样。
巴黎人搞军备竞赛,只要在家门口比比谁的车更能吸引眼球。」
名人也一个接一个地到了。左拉和莫泊桑是一起走着来的,两个人一路走一路吵,吵的是戏票的事——
莫泊桑的大嗓门隔着人群都听得见:「我早说了,跟他要四张!你偏要两张!现在好了,我们两个大男人坐在一起像什麽话!」
左拉扶了扶眼镜,回了一句什麽,声音太小,被人群的嗡嗡声盖过去了。
女演员伯恩哈特下车的时候,人群喊她的名字,她回过身,朝广场抛了个飞吻,半个广场都酥了。
穆内·叙利跟在後面,板着脸,好像那个飞吻碍着他什麽事了——
其实他是为莱昂纳尔没把《歌剧院魅影》的剧本给他而生气,他有一种预感,这出戏会超越之前莱昂纳尔的每一出戏。
「这些也是『戏』,而且都是免费看的。」贝尔纳·拉扎尔满意地说,「不进去也值了。」
话是这麽说,四个人还是不死心,凑到一个票贩子跟前。他们打算凑钱买一张票,然後抽签决定谁进去看。
票贩子是个戴圆顶礼帽的胖子,缩在廊柱底下,眼皮都不抬。
「票?」他说,「有,池座。」
「多少钱?」勒鲁问。
「150法郎一张。」
四个人一起打了个哆嗦,都没说话。简单一算就知道,哪怕是四人合出这笔钱,每个人也要掏将近40法郎
40法郎!埃米尔·沙蒂埃在预备班一个月的伙食费是40法郎,乔治·达里安全部的家当加起来不到200法郎……
「先生,」沙蒂埃还抱着最後一点希望,「楼座呢?楼座是不是能便宜点?」
票贩子终於抬起眼皮,看了他们四个一眼,像看四个刚出土的土豆。
「楼座?」他说,「楼座三个月以前就订完了。包厢是人家歌剧院自己留的,池座就是我手里最後的货。整个巴黎,今晚上你想再找一张低於150法郎的票——」
他用下巴指了指人山人海的广场:「你问问他们答不答应?」
四个人退了出来,站在人群里,谁也没说话。
还是贝尔纳·拉扎尔先缓过来,他说:「也好,我刚才已经在盘算,买了票下个月就只能睡大街了。」
其实加斯东·勒鲁的口袋里能掏出这笔钱,40法郎对他来说还算能负担得起,可拿这麽多钱换一张戏票……
这个念头刚冒头,就被他自己摁死了。家里虽然多了2万法郎的进项,但那钱不是自己的,是属於全家人的。
「走吧,」乔治·达里安伸了个懒腰,「回拉丁区。我知道有家馆子,洋葱汤1个法郎管够。咱们喝着汤,等明天早上的报纸,报纸上什麽都有。」
话虽这麽说,四个人谁也没有先动,他们跟广场上几千个没票的人一起,站在原地等。
八点钟,歌剧院的大门一扇一扇关上了;门缝里最後漏出一线亮光,然後,连那一线光也没了。
奇怪的是,人墙没有散,但卖栗子的小贩不喊了,钻来钻去的报童也不跑了。
几千个人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外,像要陪着里面的人,把这出戏看完。
「现在,」不知是谁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戏开始了。」
又站了一会儿,加斯东·勒鲁觉得冷,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往电车站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歌剧院门前灯火通明,马车的电珠还在一闪一闪,人墙里三层外三层,把整条大街堵得严严实实。
剧院的山墙上,挂着那张巨大的海报,海报上印着小半张白色的面具,在电灯下,像真的在看他……
加斯东·勒鲁想起这三天他看到的巴黎:
城外的乐园、街上的电车、橱窗里的动画片,还有今晚全巴黎最有钱的人都想看的戏——全部和索雷尔先生有关。
一个人写,怎麽能写着写着,就把一整座城市变成了他想要的样子了呢?
「加斯东,走了!」乔治·达里安在前面喊。
加斯东·勒鲁收回目光,跟上去,忽然说了一句:「如今的巴黎,已经变成索雷尔先生的形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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