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可能没有足够的现金,你能兑多少就兑多少吧。」
阿尔贝目瞪口呆地接过信封:「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陆军会战败?」
莱昂纳尔耸耸肩:「怎麽可能。这笔钱本来是用来投资灯丝厂的,现在既然有这麽好的机会,当然不能放过。」
阿尔贝不再多问,只笑了一声:「莱昂,你终於像一个法国人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随即,外面传来叫黄包车的喊声。
莱昂纳尔坐在椅子上,听着黄包车的铜铃声渐渐远去、模糊,最後融进远处街道上零星的鞭炮声和报童的喊声里。
法租界跑没跑人,房价跌没跌,阿尔贝买了多少栋楼,这些都不是他最在意的事。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四月初的上海,那股狂热终於消停了些。
茶馆里还在聊冯子材,报纸上还在争论「乘胜追击」还是「乘胜即收」,但街上已经不再有人放鞭炮了。
莱昂纳尔决定再去一趟蔑竹街。吃过早饭,莱昂纳尔就叫上阿尔贝,以及约瑟夫·康拉德和尤金·阿杰特准备出门。
约瑟夫问:「先生,叫黄包车?」
「不叫。」莱昂纳尔说,「叫两辆骡车。」
「骡车?」
「最近街上乱,坐那个隐蔽些,也不引入注目。」
约瑟夫点点头,出门去叫车。大概半个小时後,两辆骡车到了院门口。
这两辆车都是蓝布围子,皂青色棉布车帘,车轮包着铁皮,骡子是灰褐色的,车夫坐在辕木上,见莱昂纳尔出来,摘下瓜皮帽哈了哈腰。
「洋先生,去哪儿?」
「篾竹街,「胡裕昌」竹木行。」
「好嘞。」
莱昂纳尔和阿尔贝上了第一辆车,约瑟夫和尤金上了後面那辆。骡子蹄子在石板路上哒哒地敲着,车子慢悠悠地穿过法租界。
车厢里很安静,布帘子把街上的声音隔了一层。莱昂纳尔靠在车壁上,和阿尔贝聊了聊这几天的收获。
阿尔贝做事利落,短短四天时间,已经买了七栋楼,几乎都在精华地段。
公馆马路两栋,天主堂街一栋,吕班路两栋,还有两栋在领事馆後面的小街上。价格确实只有去年的四成,甚至更低。
莱昂纳尔淡定地表示,等战事结束,这些房子的价格还会涨回去。以後灯丝厂一开,法租界的商业物业只会更值钱。
骡车晃晃悠悠地穿过洋泾浜,进了华界。
这边的路明显窄了,路面也不太平整,骡车的铁轮子时不时碾过一处坑洼,车厢就颠一下。
莱昂纳尔听见外面有卖馄饨的竹板声,有挑着担子吆喝的菜贩,有小孩追着骡车跑了几步,被车夫喝斥回去了。
又过了二十分钟,骡车停下来了。
车夫掀开帘子一角:「洋先生,胡裕昌」到了。前面路太窄,车进不去,您走几步?」
莱昂纳尔和阿尔贝下了车。
篾竹街还是老样子,两边的竹器铺子把货物堆到街面上,只留下中间一条窄道,黄包车能进来,骡车不行。
尤金·阿杰特提着照相机跟在後面,约瑟夫·康拉德站在莱昂纳尔身侧,眼睛习惯性地扫着周围。
今天篾竹街的人不算多,几个工匠在门口劈竹子,一个妇人蹲在井边洗衣服。
老周仍旧坐在「胡裕昌」门口编竹筐,一擡头就站了起来,不住地搓手。
「洋先生,您又来了!」
「周师傅,」莱昂纳尔点点头,又指了指头顶的招牌,「胡老板在不在?」
「在在在,」老周往店里让了让,「东家最近天天都在里头,只等着您来,我给您叫去。」
胡执卿很快从店里迎出来了。
他还是那身深蓝色的绸缎长衫,罩着黑马褂,脸上堆着笑,拱手作揖:「稀客稀客!
上次您走得太匆忙,我这正念叨着呢,您就来了。快请进,请进!」
莱昂纳尔跟着他进了店,穿过前堂,又到了後院的会客厅。
胡执卿让人上了茶,还是龙井。而这一次,莱昂纳尔终於和他通了姓名。
「梭勒先生,」胡执卿端起茶杯,「上次您走後,我又让人去浙江绍兴看了一批桂竹。那边的竹子确实比安徽的好,竹节匀称,质地紧实,今年春天的雨水好,新竹长势喜人。」
「老周上次说,浙江的桂竹做竹器最好。」
「老周眼力那是一等一的,」胡执卿笑着看了一眼门口的老篾匠,「这二十几年,他摸过的竹子比咱们见过的都多。」
莱昂纳尔点点头,随後把话题转到了具体的合作上。他需要桂竹,量要大,品质要稳。
最重要的是加工—一—要把桂竹截成固定长度的竹段,只取中间最好的一节,按一定的规格劈好、晾乾,再打包运到上海。
胡执卿说这些都好办,宁波那边他有合作的供货商,做了十几年的老关系,桂竹要多少有多少。
加工就在绍兴做,那边的篾匠手艺好,工钱也便宜。
水路运输也方便,从绍兴沿着运河到杭州,再从杭州走运河到上海,用胡裕昌自己的驳船,半个月就能跑一趟。
两人又聊了一些细节。竹段的规格尺寸,晾乾的时间和程度,打包的方式,运输的成本。
聊到一半,胡执卿忽然说:「老周这几天还在念叨您呢。说您那些镜子」,能看见竹子里的纹路,他一辈子没见过的光景。」
「他手艺确实好。上次让他帮我剖的那些样品,每一片都削得均匀,显微镜下看,纤维纹理清清楚楚。」
「梭勒先生,您要是不急着走,我再让老周给您看些好竹子?前阵子刚从福建来了批方竹,还有几根湘妃竹,都是稀罕东西。」
「不了,」莱昂纳尔站起来,「下次吧。」
胡执卿跟着起身,往门口送他。两人走到店门口,老周放下手里的竹筐,也跟着站起来送。
与胡执卿、老周作别後,莱昂纳尔等人回到路口,准备上车。
这时候,就听旁边传来一声喊,声音又尖又响,像是把整条街的喧嚣都撕开了。
「大家看,这里有法国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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