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灌了一口。
“子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
他低声念了一句,又拿起最上面那张纸吹了吹,“三遍。手都快断了。”
他把三张纸摞整齐,拿镇纸压好,往后一靠,看着窗外明晃晃的天光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日头正好,照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上,积雪从枝头簌簌落下,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廊下的冰凌被日头一晒,嘀嘀嗒嗒地往下滴水,在青砖上砸出一排细密的水痕。
胤禔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日光暖得让人坐不住。
他起身走到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麻雀在雪地上跳来跳去,留下一串细碎的爪印。
他想出去走走。
这念头一冒出来,就越发压不住了。抄了三遍《述而》,手酸得厉害,脑子也嗡嗡的。
出去透透气,去乾清宫看一眼保成醒了没有。
就看一眼。
他这么想着,转身回屋拿起大氅披上,顺手把桌上那三张新抄的纸卷了卷,塞进袖口。
走到门口时又折回来,把案上那幅画小心翼翼地收好,放进书案下面的暗格里,还伸手确认了一下位置,才直起身来往外走。
院里的空气冷而清冽,带着雪后的湿润气息,和屋里的炭火气截然不同。
他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舒展开了。
他沿着宫道往乾清宫的方向走去,步子不紧不慢,靴底踩在薄雪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转过回廊时,他远远看见一个人影从阿哥所另一头出来,穿着一件石青色的袍子,步子不急不慢,手里像还捧着什么书卷。
是胤禛。
两人几乎是同时看见了对方。
胤禔的脚步顿了一下。
胤禛也顿了一下,手里那卷书微微往上抬了抬,像是下意识地遮了遮怀里的东西。
“大哥。”
“四弟。”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站定。
胤禔的目光落在胤禛怀里那卷书上:“你这是……去书房?”
“去乾清宫。”
胤禛没有绕弯子,语气平淡,“二哥方才醒了,何玉柱传话说精神尚好。我正好有几处不明白的,想去问问。”
胤禔眉头微动,心里冷哼了一声:去问问?你那是去问书还是问人?
不过他没有把这话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那正好,爷也过去看看。皇阿玛今早说保成要静养,爷去认认门,省得走错了。”
他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像是在陈述一件顶天经地义的事。
胤禛看了他一眼:“大哥手里那是什么?”
“这个?”
胤禔低头看了一眼袖口里露出的纸卷,“没什么,随手拿的。”
胤禛也没追问,只“嗯”了一声,便迈步往前走了。
胤禔跟上去,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日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在雪地上并排铺着,一高一矮,像两条平行的墨线。
两人走了几步,身后又传来脚步声。
胤禔回头一看,胤祉正从后头快步追上来,肩上还披着那件苍青色大氅,手里捏着什么东西,像是几页纸。
“大哥!老四!”他追上来,气还没喘匀,“你们也去乾清宫?”
胤禔看着他:“你去干什么?”
“我昨儿写了几幅字,想拿给二哥看看。”胤祉理直气壮。
胤禔和胤禛同时看了他一眼。
胤禔的目光落在他手里那几页纸上:“你不是被罚抄《橘颂》了吗?怎么还有空写字?”
“早抄完了,”
胤祉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那几页字又不费什么功夫。二哥醒了,我总不能空着手去。”
胤禛没说话,只是脚步微微加快了几分。
*
三个人并排走在宫道上,谁也不看谁,可谁也不肯慢下来。
步子从从容容,却又不约而同地越走越快。
快到乾清门时,他们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胤禟靠在门边,手里捧着那本《论语》,像是在看书,可他那双眼睛压根没落在书上,只时不时往门内张望。
“老九?”胤禔走近了,“你在这儿干什么?”
胤禟听见声音吓了一跳,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大哥?三哥?四哥?你们怎么都来了?”
“我们来问问二哥怎么样了。”胤祉说,“你在这儿站着干什么?”
“我……”
胤禟支吾了一下,把书举起来,“我来找徐师傅请教几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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