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为的「天地之理』,又算什麽?」讲堂里鸦雀无声。
黄骥合上笔记:「我一度觉得空虚。费尽心力算出的东西,在更大的尺度下仿佛毫无价值。但後来在海上,我改了想法。」
他看向下:「正因我们渺小,才要去算。正因宇宙浩瀚,才更需知道自己的位置。不是为了称雄,而是为了明白一一我们究竞站在何处,从何处来,又能往何处去。」
「经度算法,让我们不迷航於海。而对天地之理的追求,是为了让我们不迷航於这无垠宇宙。知道自己渺小,不是绝望,反而是动力。因为每算清一步,每看清一点,我们就从无知中挣脱一分。」黄骥说完,停了片刻。
「讲完了。」
他点点头,收起笔记走下。没有激昂结尾,没有召唤掌声,就像完成了一次寻常的汇报。下静了数息,才渐渐响起议论声。有人还在消化「星辰如球」的说法,有人则低头猛记方才的算法要点。
孙文启坐在人群中,看着黄骥平静的背影,忽然想起恩师苏泽曾说过的一句话:「格物致知,知的不仅是物,更是己。」
他大概明白了黄骥今日想说的。算法是术,追问是道。术让人立足,道让人擡头。
而此刻,该轮到那位宸学士上了。
众人都像是醒悟了过来一样,纷纷开始鼓掌!
能来看这场讲学的,都是对实学有一定基础的人,黄骥的讲演特意用了白话,而且深入浅出,将月距法的原理讲清楚了。
他的演讲不仅引发了对宇宙的思考,即便不谈载入史册,也足以成为京师接下来一段时间风靡的话题了。
宸昊和刻板印象中的太监差不多。
他无须,嗓音像公鸭,因航海而皮肤黝黑,又因曾在司礼监读书,还带着一丝书生气。
除此之外,他担任过水师宣慰使,也有一种武人的气质。
在孙文启看来,这位宸学士什麽都像,就是不像一位学士。
这时候,几名国子监的吏员,搬着一设备上了。
这设备孙文启见过。
这设备就类似於皮影戏,将一些文字图像画在薄到透明的皮上,然後利用鲸油灯投影到黑板上成像。这套设备在国子监讲学时候就偶尔使用了,听说如今武监那边也会用这个来投影地图。
宸吴稳步上,没有寒暄,直接指向身後刚架好的投影仪。
「咱家随郑和号出海,见了几样东西。」
他声音不高,却让讲堂迅速安静下来。
鲸油灯点亮,第一张皮影投上白幕一一是只头呈绿色的海鸭素描,线条清晰,细节分明。
「这是在北纬四十度附近所见。它与南洋海鸭形似,但头绿、喙短。」
宸吴换了张皮影,现出南洋海鸭图,「南洋的同类头黑、喙长。两地相隔万里,若都是女娲所造,何故同一物生出两般模样?」
他又换一张,是两种鼠类头骨对比。「爪哇岛东的鼠,齿粗壮,专嗑硬壳坚果;吕宋岛的同类,齿细尖,主食浆果软籽。」
他停顿片刻,「若女娲有意为之,何必在一岛上特意配一副硬齿?」
底下有人慾言,宸吴擡手止住,再换一张是岩层中挖出的化石拓图,形似鼠类却大如犬牙。「此物得自无名小岛岩层,乃古兽遗骸。若天地亘古不变,为何古兽形制迥异今兽?」
他目光扫过下,「咱家在南洋记录太阳鸟,其喙纤长如针,恰可探入扶桑花冠深处吸蜜。而中土之雀,喙短粗,食谷为主。」
宸吴关掉投影,讲堂内只剩他的声音:
「这些生灵,非为「适应』而生,而是「不适者亡』。能啄硬果的鼠活下来,喙短者饿死;能吸深花的鸟传下後代,喙短者绝嗣。一代代下来,活着的便是今日所见之形。」
他继续说道:
「所谓物种起源,非造化玄妙,而是生死筛汰。古兽灭,因其不适当时之天地;今兽存,因其合今日之水土地气。这筛子,就是「天择』。」
「正所谓「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此言一出,讲堂内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