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之中肆意飞舞,好似嗅到危机、不肯罢休的活物。
深海之下,方才短暂苏醒的存在,再度缓缓沉入更深幽暗之处。
它依旧在静静等候,等候下一簇不属于归途的火光,被人点燃。
沈无名赶回东海之时,天边已经泛起蒙蒙晨光。
海面浮起一层薄薄海雾,好似大海夜里暗自垂泪,不留半点痕迹。
他没有回居所歇息,径直踏入议事大殿。
闻仲与恒光早已在此等候,墨十七伏在案几之上沉沉睡去。
手中还紧紧攥着一张画到一半、涂改多次的墟岸图纸。
杨昭君自侧门走入,一眼望见他衣袍沾着海藻与深色水渍。
没有多言,默默递上一杯温热的茶水。
沈无名接过茶杯,并未饮用,率先开口发问。
“杨昭君,你离开墟岸之时,那边可出现什么异常动静?”
杨昭君轻轻摇头。
“我动身回来之际,种子刚刚冒出新芽。”
“灰白水草之上,已经透出点点蓝光,一切都在向好发展。”
沈无名应了一声,将杯中茶饮一饮而尽。
“那就好。可我们这颗种子的对手,已经正式现身。”
他简明扼要,将紫塔遭遇先醒者的经过讲述一遍。
殿内听完叙述,所有人神色尽数凝重下来。
恒光蹙眉开口:“灯网才刚刚铺开,先醒者便立刻显露踪迹,未免太过巧合。”
“并非巧合。”沈无名说道。
“灯网向外铺展,同时也将潜藏暗处的它映照出来。”
“这片深海之下,一直藏有异物,只是从前我们无从察觉。灯火越多,阴影便越多。”
他迈步走到灵图之前,望向钉在墙壁上的引巢丝。
银丝纤细渺小,却在灵图之上化作跳动的赤红长线,如同跳动的神经。
沈无名顺着红线走向,在灵图之上标记出八个点位。
算上已经到手的听潮墟岸,正好凑齐传说之中的九处墟岸。
红线蜿蜒曲折,如同被狂风搅乱的旧河道,自东海一直延伸至遥远海心。
“这便是九处墟岸的大致方位。”
“沉渊已经借由存在法则,将引巢丝同我的感知相连。”
“余下八处墟岸,如今尚且没有苏醒,可种子早晚都会孕育而生。”
“我们占有听潮一处,海心那处已经落入先醒者手中。”
“剩下七处,我们必须抢先拿下。能点灯便点灯,能立岸便立岸。”
闻仲跨步出列,抱拳行礼。
“雷部精锐已经整装待命,只要给到坐标,船队即刻便可出发。”
“不必急于派遣大批人手,在派人前去之前,我要亲自探查一段。”
“先醒者既然能够从海底现身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沈无名说道。
“我随你一同前去。”杨昭君主动出声。
沈无名看了她一眼,没有出言拒绝。
当日午后,船队驶离海岸。
沈无名带上杨昭君、沉渊、秦岳,外加十二名雷部好手。
众人分乘三艘快船,顺着引巢丝指引,向着西北海域前行。
这片海域不在旧时航路之内,没有布设灯网,四下只有淡淡灰雾。
船只航行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浮现一座微型海岛。
海岛轮廓好似半握的手掌,五道黑色礁石如同五指朝上伸张,仿佛要抓向苍天。
船只刚刚靠近岛屿,沈无名胸口骤然一阵发闷。
恍如踏入一头活物张开的大口,异样感转瞬即逝。
他按住腰间剑柄,低声提醒:“岛上藏有东西。”
快船停泊在距离岛屿不远的海面。
沈无名与沉渊二人,率先踏上这片黑礁岛屿。
双脚踩上礁石,脚下触感微微打滑。
这礁石并非普通岩石,质地偏软,如同踩在冻硬的血肉之上。
沉渊蹲下身伸手摩挲礁石表面,随即站起身。
“这是海心岩,岩石内部包裹着旧日种壳。”
“这座岛屿已经死去,却又并未彻底消亡。”
沈无名抬目眺望岛心,大片半透明藤蔓肆意生长。
藤蔓尖端,一个个如同婴儿攥紧的小拳头,齐齐朝向海心方向。
那正是先醒者所在的方位。
沈无名心中一沉。
这一处九岸,已经被先醒者提前埋下胎须,预先占据。
他正要开口吩咐,整片大海骤然生出异动。
明明没有海风,巨浪却从四面八方压迫而来,撞得礁石阵阵震颤。
藤蔓受外力惊扰,齐齐剧烈抖动。
海面之下浮起一片宽阔淡薄的巨大阴影,像一张沉在海底的巨脸。
阴影缓缓向着海岛靠近,仿佛在暗中窥探观察。
沈无名拔剑出鞘,雪亮剑光骤然亮起。
那道海底阴影被剑光刺痛,停顿片刻,缓缓向后退去。
可岛上那些半透明藤蔓,一根根接连亮起幽幽紫光。
好似遥远的海心深处,有存在轻声唤道:归来。
沈无名没有后退,下令船上取来归墟石灯。
灯火一经点燃,岛上藤蔓如同被烈火灼烧,纷纷向内蜷缩退缩。
岛心五指礁石之下,露出一道幽深狭长的海沟,斜着切入岛屿腹地。
沟底摆放半只残破古旧石茧,茧壳已然裂开。
茧壳内部空空荡荡,只剩一层灰蒙蒙薄膜,像是从内部被生生撕开。
沈无名心头一紧。
这里并非只是被预先占据。
此地曾经诞生过一枚种子,孕育出过新生存在。
只是那生灵没有留在此地,动身去往了深海海心。
先醒者,本就诞生于九岸其中一处。
它没有被点燃归途之火,只沐浴过海心火。
出世之后,它没有走向归途,反而沉入茫茫深海。
沈无名望向海面远处弥漫的海雾。
先醒者算不上邪恶异类,它同样是一枚种子,一个没能等到归途火的新世界。
它同样渴求活下去,可它求生的方式,是拖拽整片大海一同沉沦。
沈无名伫立岛上,心底仿佛被抽走一部分气力。
他不由得想起墟岸那枚刚刚抽芽的灰白种子。
倘若它苏醒之时,点燃的不是归途火,而是海心火。
会不会也将根系扎入深海,以大海为母胎,视天地为仇敌。
他不敢继续往下设想。
“把船只靠拢过来。”他压低声音下令。
“这座岛屿,要彻底封禁。封禁此地,也算占下一处九岸。”
“使用归墟石灯完成封印。余下七处,不要派遣旁人。”
“由我亲自前去探查。绝不能再有任何种子,落入海心火的掌控之中。”
杨昭君走上前来,握住他垂落身侧的手掌。
她掌心温热,如同无边黑暗之中,递来一份无需言语的慰藉。
沈无名脸上终于浮起一丝笑意,挣脱方才冰冷沉重的思绪,回归现实。
他反手握住杨昭君的手,开口说道:“走,前往下一处墟岸。”
船队驶离这座半死的海岛。
海风自海心吹拂而来,湿气浓重。
仿佛一场肉眼看不见的大雨,已经越过海平面,缓缓向这边逼近。
身后远方,归途灯网熠熠生辉,化作一条不肯屈服的璀璨星河。
而幽深海心,依旧淹没在重重浓雾里面。
先醒者看似沉睡,却已经无数次短暂苏醒。
它静静等候,等候更多火种、更多种子、更多新世界,从岸畔坠落深海。
沈无名立于船头,遥遥凝望那片浓雾,声音轻却无比坚定,消散在风里。
“我绝不会容许,你将整片大海拖拽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