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她强忍着颤栗,追问道,声音里充满了不解和更深层的恐惧:“宴老,这不对吧?慕焕璋是慕家人,听名字就是嫡系核心人物,他这么做……不是对慕家极其不利吗?这说不通啊!”
晏青河摇了摇头,那摇头摇得很慢,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和无奈。
他眯起眼睛,那双老眼里闪烁着晦暗不明的光,声音压得更低了,仿佛怕被夜风听了去:“具体情况究竟如何,当年扑朔迷离,我也只是道听途说,无从得证!但我想……上官老板今晚见到慕焕璋时的反应,恐怕不仅仅是忌惮他这个人,更是因为见到他,想起了某些被尘封的旧事!而他的出现,本身就传递出一个再明确不过的信号,慕家人,并不是真的分崩离析、各自飘零!那么,慕焕蓉的归来,很可能只是放出来的第一个烟雾弹!这个慕家……他们的手段,他们的心思,真是深不可测,鬼神难料啊!”
众人心头猛地一颤,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此时此刻,他们才真正窥见了一丝那些真正顶级世家大族玩弄人心、布局千里的可怕艺术!
你以为你在算计别人,步步为营。其实你早就在别人的棋盘之上,一举一动都被人算得清清楚楚!
你以为你看清了眼前的迷雾。
其实你看到的,只是别人想让你看到的那一层薄纱!
这种差距,这种被完全掌控、却浑然不觉的恐惧,比任何明刀明枪的威胁更让人脊背发凉!
叶如烟也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凉意从背心升起,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想再问,想问清楚那账册到底记录了些什么,想问慕焕璋当年到底做了什么,想问上官无极和那账册又有什么具体关联……
可是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脑子里乱成一团,问题多得像夏天的苍蝇,嗡嗡作响,却一个也抓不住,理不清。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路边停下,车灯熄灭。
司机下车,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恭敬地拉开后座车门。
晏家的车来了。
晏青河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向车子。
他的背影在昏黄的路灯下拉得很长,显得有些佝偻,透着一股浓浓的疲惫和苍老。
他钻进车里,坐稳,然后摇下了车窗。
昏黄的光线照进车内,映出他半张沟壑纵横的脸。
他看着窗外这一张张或惊惧、或茫然、或思索的脸,这些脸在夜色和灯光的交织下,显得那么脆弱,那么不安。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气声很轻,混在夜风里几乎听不见,却重重地砸在每个人心上。
“现在想想,”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心力交瘁的疲惫,也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告诫,“上官老板当初逼着大家,那么急吼吼地交出产业,这步棋……走得绝对是对的!”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咱们……也尽快地,彻底地与慕家撇清干系吧!眼下这潭水,太深太浑了。只有先把自己干干净净地摘出来,站在岸上,才能看清楚水下的东西,才能……施行下一步的计划。诸位,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不再看众人,缓缓升起了车窗。
黑色的车窗玻璃隔绝了内外,也隔绝了所有的目光和追问。
车子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缓缓起步,驶入漆黑的街道,尾灯的红光在夜色中划出两道渐行渐远的轨迹,最终消失在拐角。
众人错愕地站在原地,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像打翻了调料铺,酸甜苦辣咸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晏青河的话,像最后一块拼图,又像是一盆冰水,浇灭了他们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与慕家撇清干系?
说得容易!
可做起来何其难,产业是交出去了,可那些烂账、那些把柄、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是那么容易撇清的吗?
但晏青河说得对,不撇清,就可能被拖进更深、更危险的漩涡!
钱厚进心里更是一颤跟着一颤,后背上瞬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拳头一下子捏紧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传来尖锐的疼痛,但这疼痛让他更加清醒。
他没想到,晏青河这个老狐狸,在今晚这场大戏落幕之后,竟然还能抛出如此震撼、如此关键的秘密!
账册!慕焕璋!慕家的烟雾弹!
这些信息碎片在他脑海中飞速碰撞、组合,指向一个令人心惊胆战的可能性!
他感觉今晚这趟浑水,蹚得太值了!
这个险,冒得太对了!
心中念头急转,一下子又跳到了李向南身上!
李老板对于慕焕璋的身份,应该是知道的吧?
毕竟他也算是慕焕蓉的孙子,又和慕焕璋一同出现。
可他知不知道,慕焕璋竟然和那本要命的账册有关联呢?
万一李老板不知道呢?万一这个信息是破局的关键呢?
不行!得尽快把这个消息送出去!一刻也不能耽搁!
“诸位,夜寒风大,都早点回去歇着吧!后会有期,咱们改日再聊!”
钱厚进脸上迅速堆起一贯来的圆滑笑容,朝众人拱了拱手,声音洪亮,仿佛刚才那凝重压抑的气氛从未存在过。
说罢,他再也不看众人反应,转身就走,脚步迈得又急又快,几乎是半跑着冲向自己停在街角的车子,那背影透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急切。
而他一动,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打破了僵局。
叶如烟看了一眼剩下神色各异的众人,张了张嘴,似乎想再说些什么,总结一下,安抚一下,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转身走向自己那辆低调的黑色轿车,拉开车门的动作都有些沉重。
侯万金、陈老五、鲁正品、韩先锋等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和一丝未散的惊悸。
他们也没了寒暄客套的心思,各自默默转身,朝着不同的方向散去,身影很快被浓重的夜色吞没,像一群被惊散的乌鸦。
很快,街边就空了。
只剩下几盏昏黄的路灯,在初春料峭的寒风中孤零零地摇曳着,将光与影投在冰冷空旷的水泥地上,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寂寥的影子。
远处传来几声野猫的嘶叫,更添了几分夜的凄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