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的环形台阶绕楼而过,上来后视野忽然开朗,眼前是青砖砸就的一片空场,广平如镜,方圆百丈有余,四周城牙子边上滚木擂石堆满木架,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更有小队往来逡巡,守卫森严。
穿过这座堡继续上行,道路开始盘山而绕,常思豪边走边往下看,只见周围山肩、崖岬、林隙间建有不少半圆或弧形的平台,旗幡簇簇,显然都是武装据点,岛外靠水边一些藏小船的暗港在此已经清晰可见。远处蓝蓝的湖面上烟水蒸霞,千帆相竞,被夕阳一照,好像在天空里航行一般。
绕过几道弯,山势缓缓而降,可见一大片低谷,谷底处炊烟袅袅飞升,房屋林次栉比,俨然是个大镇子,周遭山脉峰峦叠障,丛丛如壁,覆满青竹,倒好像天然的城垣一般。众人下至谷底,在街道中穿行,居民们见队伍里有不少外族和尚,都觉新鲜。几个骑着烧火棍当马的小孩瞧见方枕诺,便停止了打闹朝这边跑来,其中一个问道:“小方哥,你找到长孙哥哥了没有?”方枕诺行走中在他头上摸了一把,笑道:“天黑了,还玩儿呢?回去吃饭吧。”那小孩拖着棍子一边跟行一边道:“我还不饿。”方枕诺一笑:“你长孙哥说什么来着,都不记着啦?”那小孩子嘟了嘴道:“记得。”方枕诺笑道:“那还不回去?”那孩子低了头,一摆棍子,骑着一颠一颠回到伙伴中,和几个小孩一起唱起儿歌向巷内散去。
他们唱的歌词十分简白,像什么“男儿汉,志要高,青史之内把名标,青史标上名和姓,不枉人间走一遭。”什么“男儿郎,慨而慷,手提红缨保家乡,家乡父老把我育,我护家乡理应当。”还有什么“男儿生来是英雄,懒懒散散却不成,按时吃饭勤洗手,莫让母亲费叮咛。”内容琐碎有趣,常思豪身边的聚豪武士们越听却脸色越苦,原来这些歌词都是当初长孙笑迟编了教给孩子们的。想到他避世而去,如今既不想标名青史,也不再保家卫国,这一班孩子还在传唱歌词,铸造新梦,真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此时队伍沿街北折,天色渐暗,房屋渐疏,似乎来到城镇的边缘地带,拐过一片竹林,石路向上斜延入院,一片依山巨阁呈现在眼前:上层黑琉璃四出水重檐殿顶角戟支天,底下九尺半花岗石基须弥座托殿,窗前二十根红柱垂廊、十八盏金灯照眼,瓦当肃穆,檐铁沉风。楼腰正中央竖一大匾,上面蓝底金字,写的是“豪聚天英”。正门红漆透血,合闭森严,一条宽长青砖甬道自须弥座阶下延出,外与石路相连,两边耳房贴墙,飞檐蟹抱,伏掩于竹影之间。
常思豪跟在众人后面进院,觉这巨阁规制雄阔,气势刚健,远比百剑盟总坛威武得多,正东瞧西看时,忽见阁门大开,从里面走出三个人来。
这三人中,右首边是个黑瘦精干的老者,另外还有一僧一道,僧人头脑肥大,老道鼻头亮红。常思豪看见他俩,当时心中一怔,暗想:“燕凌云在这不稀奇,小山上人和陆道长怎么来了?”只见小山上人眼望丹增赤烈,当先下阶,向前走了几步,摇起大头,拢须笑道:“一别多年,赤烈上师精健如昔,真是可喜可赞。”
丹增赤烈表情也有些意外,与他相距丈许处站定说道:“上人在这里?这可巧得很呐。”
小山上人笑道:“万事皆随缘生灭,岂有巧合?”
缘起性空是佛门第一要义,说的是万事皆由业力转化、因果合成,并无赶巧之事。小山上人这话一来是说对方于佛法参悟欠佳,二来又对自己的“来意非空”做出了暗示。丹增赤烈听了把眉毛往两下一分,斜着眼道:“上人也是受邀而来,参加会谈的么?”
小山上人明白:如果答是,那便等同于承认了自己是政治和尚,和他并无不同。若说不是,也至少承认了知道五方会谈存在,出家人耳目不清不净,沾惹尘凡,仍然算不得什么高僧。看来时隔多年,这赤烈上师依然精明老道,半点也不吃亏。当下合十一笑:“心灯照彻天堂路,法螺震破地狱门。四大合身终不异,树在山间水在云。”
话音刚落,只听东耳房上有人道:“好一个树在山间水在云!”人影晃动,一人落下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