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
李绦迁面上带笑,神色中连一丝一毫的惊讶也没有。
不知怎地,羚跳心头升起,一股奇特的悚然:「他——早就知道了——」
这短暂的悚然甚至打断了他的思路,却听着李绦迁的声音淡然:「区区一处金地——也想引诱我李绦迁投释?可笑。」
他声音中的笑容越来越多,道:「你以为谁都像你李承盘,连个摩诃都没有出面,只是往山头一站,你就急巴巴地把兄弟的命献上去,投到释土里头了!」
这话好像踩着了羚跐的痛脚,他的声音一下愤怒起来,道:「李绦迁!我只是想活而已!又有何错!那家伙临死前有万分恶毒,还想杀我——被我捉住,炼成了毒龙,本就是因果报应!」
他的声音越发激烈,如同雷霆一般在云层中滚动,以至於带着颤抖与痛苦了:「他有万般怨!我知道他有万般怨!可我又何曾不怨!我又何曾不是被逼迫的——」
「要恨只能恨你们无能,自家门前的地域,护不住自己人——恨你们愚蠢,自家的子弟,竟然也去填两江的血海!」
羚跐如同啼血,响彻天际,涉及因果,竟然与天地之中的华光交映,荡漾起道道血光,砸在李绦迁身上,听着这摩诃恨道:「他是被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神通与王裔害死的!」
他的声音从雷霆般在太虚中回荡,在怒火攀升极致的这一瞬间,羚跐极速飞驰的身影猛然爆发出巨大的响声,他只感觉撞上了一块无可撼动的铁板,脑海一瞬空白,所有神通法力都在这一瞬被震散!
紧接着,纷繁复杂的彩光在自己眼前炸开!
他只觉得头痛欲裂,欲呕不得,如同断翅的鸟儿一般狠狠地砸入地面,发出山崩地裂的轰鸣声,在剧烈的摇晃中,生死之间的恐惧让羚跐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清醒过来。
出奇地,那沸腾的离火并没有落到自己身上。
可他仍然呆愣住了。
眼前是一座连绵的、无边无际的白玉之山,燃烧着无穷的金色火焰,高处平缓隆起,山巅一片血色,主体宽阔绵长,向下延伸,则是巨大的支脉与峡谷,又有两道斜峰高高地插上天际,又垂落下来,几乎将他所有视野占据。
羚跐仍然觉得天旋地转,巨大的裂缝正在顺着他的脸颊慢慢往下蔓,可他好像浑然没有知觉了,一点点地看清了眼前是什麽。
这不是山,是一座巨大的白玉屍骸。
在山峰的上方,绚丽的彩光正在弥漫而出,一点点显露出那广阔熟悉的释土,无数如同泪滴般的琉璃叮叮当当砸下,一股彻骨的悲意无缘无故的从他心里升起。
这一刻,全天下的大欲道修士都抬起头来,无论僧侣还是法师、摩诃还是怜愍,都情不自禁的淌出两行清泪,呆呆地望着天际。
量力陨落。
大欲道量力天琅——极其突兀地、悄无声息地死在了这片土地上!
「轰隆!」
恐怖的响声在耳旁回荡,天空中的所有痕迹被轻而易举的抹去,只留下深邃的黑暗,这让整座玉山猛然间占据了所有视野,显得晶莹剔透,万分美丽,上方的金色火焰更加明亮了,照得天色无比通明,景象奇谲。
羚跐痴痴地抬起头,终於看见那山顶上坐着的墨衣男子。
他屈腿盘膝而坐,一手撑地,另一只手放在膝上,手肘微曲,指尖稍稍向下舒展,让那身躯上燃烧的紫金色火焰慢慢暗淡下去。
他的锁骨处有巨大的豁口,如同一处火炉,透出灼灼的紫金色火焰,时不时有乌黑的火焰汹涌而起,如同喷薄的火山,将紫金色的火推出去。
此人好像是被惊扰的野兽,缓缓睁开双眼,那双金眸正居高临下地、冷冷地看着自己。
魏——魏王——」
羚跐与他对视了一眼,心好像被无限的恐惧捏住了,呆呆地在地上跪了一息,眼睁睁看着对方的目光从自己的脸庞挪到自己身上的毒龙上。
那人金色的瞳孔微微放大。
整片天地陷入无穷的安宁,只有寂静的噼里啪啦的火焰声,李绦迁早已经赶过来了,他低着头,有些心惊胆战的站在侧面。
羚跐已经被无穷的恐惧逼疯了,他藏匿多时,准备用来拼死一搏的宝器猛然显现,照耀出万道光华,无限彩光,道道如同琉璃!
【孔雀送子盘】!
漆黑的天地里终於有了一瞬的光,气势如虹,光芒万丈,仿佛要将黑暗冲破。
可仅仅是一瞬而已。
【孔雀送子盘】固然是好宝贝,可以他的道行、他的修为、他早已吓破胆而被明阳死死压制的因果,又怎麽可能在这魏王面前运起宝器!
「轰隆!」
羚趾只觉得再一次撞上了那无比坚固的钢铁之墙,猛地喷出一口血来,无力地低下头,听到了血滴落在地面的声音,眼前好像爆起了一团火,又消散如烟,那人的墨靴已经踏在了自己面前。
脚下踩着那一枚刚才还光芒万丈的彩色圆盘。
一击而已——
羚跐五脏六腑皆疼,一言不发。
可他背上的毒龙极为焦躁,似乎从见到眼前这位魏王的那一刻起,那诡异身躯上的每一片鳞片都竖起来了,在短短的凝滞後,这毒龙终於忍受不住压力,疯狂的呼啸而起!
恐怖的咆哮与通天的并火闪烁了一瞬,突兀地从天地中消失了,好像什麽也没有发生。
羚跐颤抖着,一点一点抬起头来。
李周巍用一只手锁住了那条毒龙,五根指头如同铁箍,将那咆哮的嘴捏的死死的,这魔物在他手里像一条无能为力的小蛇,动弹不得,只有汩汩灰色液体从毒龙的双目中流出来,似泪似血。
可那双金眸并未转移,仍然冰冷地、灼灼地叮着自己。
李承盘颤栗起来,这一刹那,他所栖息的天地好像被撕了个粉碎,眼前浮现出种种景象来,好像还在那座山上,坐着满山的族老,耳边嘈杂之声无数,上方的黑衣男子与眼前的墨衣王者恍惚之间重合了。
只有他李承盘,如今还是跪坐在下方,等待审判。
这时,李承盘似乎什麽也听不清了,他喃喃道:「大王——」
天旋地转间,他听见一点沙哑的,冰冷的声音:「给我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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