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时,才告一小小段落。
吃完饭后,日已渐渐西沉。
江四九感觉有些疲累,但郭嘉却道:“小江,刚才你所讲的事,可否再讲下去呢?”
江四九在他恳切的邀约之下,又回到他的琴案之侧,在一盏明灭的油灯之下,继续讲起自己的故事。
郭嘉在旁听着,心内也不免唏嘘:原来她竟遭遇了这么多!
心潮涌起之时,他便奏琴相和,灯影摇动之下,江四九丽容随着所讲故事的改变时嗔时悲时喜,他的琴音也随之变换,只觉就这样过一辈子也好。
哎,弹指刹那,光阴荏苒。
回首自己的过去,虽不至于是空白一片,但也实在乏善可陈。
过去那些未遇到她时那些风流日子里,当时他也确乎感到得意称心,但与此时相比,人简直犹如未曾活过一般。
而她离去后的这三年多来,自己也确乎感到非同一般的空虚与寂寞。
想到这里,他按下琴弦,再次握住了她的手。
这也是三年多来的第一次——也是让他魂牵梦绕,无法维持过去的浪荡不羁的生活的原因之一。
江四九被他一动,再说不下去了,被动地看着他。
郭嘉如从前教她学琴的时候一般翻开她的掌心,左手执着她的右手,放到眼前细细验看噬魔破界全文阅读。
过去那只柔若无骨玉骨冰肌的手上,现在每个指节都布满了厚茧,指根处也比过去粗大,完全不复过去的美丽,倒像一个劳作多年的少年的手。
他想起那时她说自己的理想之中,也有“技击”二字,现在的她,是否算得上是得偿所愿?若那时没有荀彧的自以为是,没有自己的推波助澜,也许……
一股强烈的愧疚之情油然升起。
他将她的双手握在自己手中,直视她的双目:“对不起。”
江四九浑身一怔,美目却不放松,盯着他道:“……郭先生何以对不起我?”
郭嘉闻言,深感对方在这三年多中,正如他想象的,并不是一成不变,而是成熟了许多。他自嘲地一笑:“若我现在向你说明事情的始末,你会不会再相信我?”
江四九垂下双目,道:“我对那时发生的事,的确至今心中都未曾放下,还望郭先生如实相告。”
郭嘉便将当时荀彧的种种安排悉数相告,并未做半点隐瞒。
只有自己感情的变化,那是绝不能被她知道的。
说完之后,他只觉整个人轻松许多,回过神来,却见江四九愣愣地瞧着自己,当下不由道:“小江?”
江四九绝想不到他会将自己袒|露到这地步,连荀彧安排他来勾|引她的事都交代得一清二楚,心内难免升起一丝尴尬,此时经荀彧提醒,才如梦方醒地道:“郭先生!……想不到郭先生为了朋友,竟甘心牺牲自己的幸福。”
郭嘉轻笑了一声,道:“所谓牺牲,倒也未必……”接着他转移了话题,语带歉疚地道:“若当初我不曾袖手旁观……”
江四九打断他道:“但郭先生并没有……没有如荀先生交代的去做,反而打开了我的心扉,令我有勇气在这乱世生存下去……”她顿了一会儿才安慰他道,“走到今天这一步,一切也许都是天意使然。”
郭嘉却道:“若无人的任意妄为,又岂会有这样的天意?”
江四九的眼中闪出泪光:“……无论如何,我也不会怪罪郭先生,郭先生对我的恩情,我实在没齿难忘。”
郭嘉却道:“但我对你,却始终有一份愧疚。”
说着,不等江四九在说话,他站起身来,出门望了望天色,又走进来,安排江四九洗漱、睡下,随即离去。
江四九怎么睡得着?满脑子里想的,还是曹昂。
幸好郭嘉在她睡下之前,已当她的面修书一封,准备次日去荀家托人带去许昌,询问那边的消息。在江四九的要求之下,他并未透露她的行踪,以免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对她从半空出现的事,郭嘉也没有过多询问,这也让江四九感到心安。
有些事,说了还不如不说——说了又如何呢?还不是什么都不能改变?
江四九的心,难免再次波动起来。
此时,仿佛心有灵犀似的,一阵舒缓的琴音响起,按下了她突起如潮的心音,只剩粼粼的波光。
万籁俱寂,琴音仿佛溶入了夜色。
她终于放弃了挣扎,在这幻梦一般美好的清音里沉沉睡去。
直到第二天跃上三竿才醒过来真武荡魔传。
她近年来少有如此放松的时候,更何况爱侣新丧,本不会睡得这么迟。但昨夜的琴声似有一种魔力,在她睡着之后,还似在她梦中荡漾,熨平了她的心境。
醒来之后,所有的房中遍寻不着郭嘉的行迹,她也直到此时才有心情打量他的居所。
如此“寒舍”,真是让人不敢置信。
她所居住的客舍之中,除了必备的生活用具之外,别无他物;书房之内,也只有书与琴,一张几案,一副草席而已;一间厨房,不过一灶一甑一釜,两个水桶,一只水瓢,一堆柴火;他自己住的房间,则比她所住的客舍还更简陋。
所幸屋子虽破,胜在窗明几净,显见主人的用心。
不过主人的卧室的榻上,一个瓷枕的旁边,还安然卧着一个与这时代不相符的枕头,看来如此地熟悉,让江四九的心情的确有些异样。
江四九匆匆洗漱之后,并未穿盔带甲,只着郭嘉昨夜给她的布衣,走出门去。
她醒了之后,想到若是夏侯惇已攻下宛城,那时再去与曹昂告别。这几日只能先叨扰郭嘉了。
因她忆起荀彧说起曹操对自己的觊觎,未免多余的麻烦,还是避开曹操为好。
她出门之后,极目远眺,只见几个农人在田间劳作,却并不见郭嘉的身影。
郭嘉何处去了?
她带着这个疑问,再次向延展的田间望去,但仍一无所获,内心不由得起了一丝茫然,仿佛当日她找不到曹昂之时的惶惑,今又重现。
日光鼎盛,曜向她的双眼,使她进一步地眩惑,站在院子中心,竟觉头晕目眩,天旋地转,不知身在何处。
就在这时,离她最近一块地里,一个头戴斗笠的农夫立起身来,笑着向她招呼:“小江。”
江四九听到熟悉的声音,吓得后退了半步,定了定神才道:“郭先生,你这是?”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郭嘉绕过篱笆,取下斗笠,来到她的面前。
她知道他是一介寒士。但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那么雅致脱俗、风流自赏的一个人竟会亲自下地种菜,这比看到他亲自下厨还要令人震惊。
而且昨夜那饭菜实在粗陋,只可堪入口罢了。
她本以为,郭嘉在饮食住行等方面,一定十分精致讲究,却没想到——至此,她方才明白过去他所说的一切是实非虚,才明白他有今天的气度与风采是何等的不易。
忽然,一声轻咳飞入她的耳内。
抬头看时,只见郭嘉的手自唇边移开,他的眉头微皱,脸色有些发青,还有些发红。
江四九惊道:“郭先生,你病了?!”
郭嘉没有接话,道:“我早上已将信从到荀家。宛城到许昌虽远,但邮驿马快,最多这两三日便有消息。——这几天,你就暂且在这里休息一下,不必太过着急。”
说着,他转过身去,似乎不想让江四九看到他的病容:“我去里间换了衣服,吃了朝食,再论其他吧。”
话音刚落,他已走进了自己的卧室,关上了门。
江四九听他走路的时候,仿佛在用走路的声音掩盖喉间的咳嗽声大明政客。她心里忽地一动:不对!
就在几天前,她还对荀彧提起过郭嘉的事——他似乎也是早亡的,但到底是为什么而亡?又在什么时候亡故的?
当时记不起来的事,经他这几声咳嗽,她忽然又记起来了:他是病死的。
她还记得,易中天说过,诸葛亮出山的那一年正是郭嘉病逝的那一年。
一起一落,终被玩弄于命运的手掌。
而诸葛亮死去的那一年,正是他出山时年龄的两倍——她终于记起,那是他二十六岁的时候,即便演义的年代记载不确,但郭嘉离死却真的不远,最多也只有十来年了!
不知他今日的咳嗽,与后来致他死亡的疾病有没有关系?
她的内心不由得一紧。
她已经因为自己匮乏的历史知识,无奈与爱侣死别,难道日后又要重演这样的悲剧,要什么也不做地面对这好友的离世吗?
如果她不曾记住,还可以替自己辩解,但今日既然都想了起来,她怎可听之任之?
江四九举步上前,恰好此时郭嘉打开了门。
两人四目相对,一个目光坦荡,另一个却有些躲闪。
江四九道:“郭先生,你还好吗?”
郭嘉道:“我很好。”
江四九再上前一步:“可我看你的脸色……”
郭嘉微笑道:“不碍事。昨夜睡得晚了一点,受了点风而已。”
江四九立刻想到昨夜令她心情舒缓的琴声,刚要再说,却见郭嘉已经转入厨房,她连忙跟了上去。
两人虽是第二次配合做饭,但因都不是娇贵之人,因此配合得很好。
江四九总要再问郭嘉的病情,却都被对方先开了口,把她的疑问塞回了心里。
“郭……”
“小江,离别之后,你真的吃了很多的苦。”
“郭先生,我吃的那些苦都算不了什么……倒是你……”
“你本不至于吃这样的苦的……说真的,在你乞讨之时,难道就没想过要放弃?”
“我是想过,但我……要怎么放弃?”
“以你的容貌,想要过上好日子并不难,何以要把自己陷入那种连男子都难以忍受的窘境?”
“那以郭先生的才智,想要衣食无忧甚至荣华富贵也并不难,为何郭先生还住在这里,凡事亲力亲为,如此穷困呢?”
郭嘉不由从灶前抬起头来,深深地看了一眼正在烧火的江四九。
他再次为她的“知心”感到心荡神躁,难以自已。
但江四九却又不依不饶,继续道:“郭先生,你的病……”
郭嘉及时笑道:“饭好了。”
江四九于是又没有问成。
吃完了饭,等江四九洗完了碗,郭嘉已在琴前等着她:“小江,习武之后,想必练琴的时间也不会太多罢?若觉手生,可趁着这几天练习练习山村田园本秀色。”
说着,他就要离开,准备留下江四九一个人。
江四九明白,既然琴声就是心声,他自然不想在这里扰乱自己,窥探自己的心曲。
但他自己弹琴的时候,却从未示意她离开过,也正是因为这一点,让她感受到郭嘉果真视她如朋友,即便是在荀彧拜托他来勾|引她时,也不例外。
既然如此,那她的心曲,也未必不可以奏给他听。
江四九本已坐下去的身体又站了起来:“郭先生,请你留步。”
郭嘉在门外站定,转头挑眉道:“小江何事?”
江四九道:“郭先生不教我么?”
郭嘉迟疑地道:“但……”他不在此,也是不想勾起自己复杂的心绪。但此刻被她叫住,不知怎地,竟自心头窜起来一丝狂喜。
江四九再道:“郭先生是有事要忙吗?”
郭嘉摇了摇头:“那倒没有。”他走了回来,坐在了江四九的对面,示意她可以开始。
江四九弹出了一个高音,一边淡淡地道:“那这几日的田间劳作,就由我来代劳吧。”
郭嘉愕然抬头:“……什么?”
江四九却不抬头,看着琴弦,再弹一声,试了试那弦音,若无其事地道:“我虽还没种过地,但气力还是有的。”
郭嘉哭笑不得地道:“但……”
江四九弹出一连串的音符,道:“我的心情虽差,但多年习武,自信能够胜任这些体力活,郭先生,请你务必教我。”
她的手底,终于流泻出完整动人的乐章,嘴里也不再纠缠于郭嘉的病情了。
虽然她已决定,绝对不会让他就这样病下去。
郭嘉看着她纯任自然的动作,恍觉这一首曲子,还是过去那一首《秋风操》。
她的心境确实已经变化太多,那时候的单纯傻气虽已不复见,但天真热诚还在,那一份对人对己不欺本心的挚切也还在……
所以,其实她也还是没有变。
本来他何其恐慌她会被这社会改变得面目全非,但如今听来看来的一切,教他的心何其安慰。
至于她要种地,那也随她去吧。
没想到正是这“随她去吧”的简单想法,他本来平静的日子就此结束。
因为像江四九这种死心眼的人,抱着“每一天都要充实渡过”的决心,在等待荀彧回信的日子里,每天都过着上午种地,每餐做饭洗碗,下午练琴,晚上练枪的绝对充实的生活。
所有需要用到力气的事,她决不让郭嘉代劳,深怕带累他病体沉重。
而郭嘉的病,却似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好的,令她于伤心曹昂之外,还多一份深沉的忧心。而这忧心,又不能对郭嘉明言。
她如此充实,郭嘉就自然变得十分空虚——本来隐士的生活里,种地等事务也是修身养性的一种,现在他却每天游手好闲,若不是还有书可看,都快发霉了。
她似乎是知道他生病之后,对他异常的关心,生怕他一个不小心,就会撒手人寰官场之财色诱人全文阅读。而她看他的目光之中,也像是在掩饰着什么——难道在她的认知之内,也将会有什么变故不成?
郭嘉虽有此疑问,却不愿问得更清楚一些,只因生命本就不看活得多久,而是看活得是否有意思或有意义。
四天后,荀彧的信终于来到,信中不但说明了当下的情况,更将当前的形势进行了一番详细的梳理。
张绣这次降而复叛,幕后指使自然是他帐下的第一谋士贾诩。而贾诩的此番作为,不过是继承董卓的遗志,要在这天下创出一个乱世,以开通寒门进阶之路。
他把江四九的话整理了一番,再加上自己的见解,毫不掩饰地对郭嘉全盘托出。
在这些方面,他还是极为信任郭嘉的。
荀彧在信中,也稍稍提到了江四九在宛城不知所踪的事,当中也说了曹操事后对没有取她回许昌颇为后悔。
甚而提到曹操私下对他言道,若得貂蝉,张济之妻即便不纳为妾,那又何妨。字里行间,似对纳张济妻而导致丧子失亲亡将的事颇为痛悔,但他对美女的追求却丝毫不辍。
郭嘉自然明白荀彧为何要提到这些,从前在曹操发下誓得貂蝉的豪言之后,荀彧也曾寄信过来说明,如此种种,不过是为他的所为开脱而已——当事人若不在意,其余的人又何来置喙的余地?就算是父母那又如何?难道曹公自己便是恪守礼法的人么?不见得夺了貂蝉的儿子,就没有受宠的可能。
心念一动,他将信递给了江四九,亦即现在的貂蝉。
江四九接过信笺,其余的事她已经在荀彧处得知,但对宛城之战的后续颇不了解,因此细心观看。
郭嘉在旁,将她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
越往后,她看得越发心惊。
若是没有夏侯惇的及时救护,曹操也可能会死在乱军之中,但援兵一来,张绣便向东南退却,宛城终归曹操之手。
曹昂的尸身曹操已便准备带回许昌安葬,此时棺椁正在路上。
江四九双手发抖,内心的波动难以抑制。
但再往后看,她的心却又凉了。
为何曹操还对貂蝉念念不忘?他拥有的美女可谓不计其数,何以非貂蝉不可?
她不是男人,当然也不了解男人对未曾得到的东西那一份得之而后快的心情。
那现在要怎么办才好?曹昂虽然得以安葬,但自己难道真的就此忘记他,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生活下去?
想到此处,江四九内心的伤痛再起。
她觉得,自己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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