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96最后一起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花清远不太喜欢他二哥按排的地方,国外吗?他可以适应,蝶衣怎么办?那边语言不通,连个话都说不齐全,会得忧郁症的。

    “我们在北平,不好吗?”

    程蝶衣不懂政治,也不太明白这好好的日子,为什么就要离开呢?

    花清远的五哥找花清远,与花清远的两位同母兄长找花清远,又有什么不一样。

    “我怕我们的关系,不被容纳。”

    花清远直言出来,程蝶衣整个人僵在那里,不知如何接话才好了。

    他们在一起不是已经十年有余了吗?连花家那关都闯过了,诸般事情,都被花清远摆平,还有什么能阻拦他们的呢?

    难道生活安定了,世道太平了,他们反而会活不下去吗?

    “万象更新,大同之道,我们算是异类了。”

    花清远轻叹一声,这世间哪得双全法,他也觉得北平很好,但留在这里,他和程蝶衣太辛苦了。

    人生短短数十年,他不想他们的后半生,活在别人的繁花似锦、自己的烈火烹油里。

    “我们……是异类吗?”

    程蝶衣低下头,他想起好多年前,那时,他眼里还只有师兄一个,师兄曾经说过这样的话,大千世界里,他们要怎么活?

    可他和花清远不但活下来了,还活到现在好好的,花清远从来没有说过这样丧气的话,这么久了,今天还是第一次。

    “异类就异类,能怎么样,”花清远忽然大笑出来,“我们两个恩爱就是,就算异类,也不孤单。”

    花清远说着夹了一筷子小菜,送到程蝶衣的碗里,“我二哥按排咱们去美国,但我不想过去,我在澳门那边有生意,还盘了一个不错的档口,你要不要把戏院开到那边去?”

    既然能知道未来,花清远自然早早做过打算。程蝶衣视戏如命,他不能断了程蝶衣的命。

    程蝶衣听完花清远的按排,紧缩着的心口,慢慢放开了。

    澳门啊,他去过的。上一次花清远说以视察生意为借口,带他去过的。

    那个档口,他看过。在主街街口,位置不错,对面还有很大的一家赌场。人来人往的,看起来生意繁忙。

    花清远如今做的生意是茶楼。以后往戏院上面转项,也并不困难。用花清远的话说,生意不好不坏,勉强维持。

    程蝶衣不知道他看到的只是表面,内里……花清远开地下堵场的,他自己有盘口的。

    瞧着程蝶衣放松下来的神色,花清远微微一笑,他知道这事在程蝶衣这里通过了。

    “就我们去吗?”

    程蝶衣眼巴巴地望着花清远,花清远摇头,不确定地说:“二姐应该会跟着我吧,我想她不会想跟着我大哥和二哥的,而我二哥绝不会把我二姐留在天津或北平的。”

    在花婉爱离婚的消息,被花家人知道后。花清辽那时刚好调防北平,上任第二天就着自己的助理,护送自己的妻子,去天津把花婉爱整个接来了。

    花婉爱想不来,都不行。

    没过几天,花盛璋携着一家老小,回了北平。

    见着自己亲娘,花婉爱想走,都走不了了。何况没有多久,长姐花婷爱一家子,因花婷爱的丈夫调防上海,也过来探亲了。

    一大家子好多年都没有聚齐过了,这时聚在一起,谈起过往的辛酸,又哭又笑的,好不热闹。

    惟有他们二娘秦若然很是失落。

    一子丧命,一子差一点被定为汉奸枪毙了,如今赋闲在家。惟一的女儿还远在广东,一直不能得空回来。亲姑母去世后,在这个家里,她失了倚靠,再也没有和柳云芳平起平坐的资本了。

    同样失落的还有程蝶衣的东家那五那老板。

    柳云芳在知道那五和花婉爱的事后,用异常嫌弃的眼神,把他从上到下地打量了一翻,然后搂着她二女儿开始抹眼泪。

    柳云芳觉得一定是他们太亏欠了他们的女儿,第一段婚姻对女儿的伤害太深,才使得女儿的眼光发生明显问题,看上那五这种身价长相的挫人。

    花盛璋更是崩溃得风中凌乱。他和那五出去,哪有人能看出来他们两个是差一辈的人,都得以为他们平辈呢,眼神再差一点的,都得以为他比那五还小呢――花盛璋这么多年,保养得不错。

    有这样的女婿,花盛璋觉得接受无能。

    如此这般,那五在见不到花婉爱的情况下,三天两头地跑到程蝶衣这里哭诉他的苦衷。

    程蝶衣已经习惯性耳盲了,抱着大白,赏花赏鸟赏鱼。

    程蝶衣觉得那五这副样子,与自己当年和花清远刚在一起时的境遇,有那么一拼。不过,幸好他喜欢的和喜欢他的人是花清远,这份罪,他是没遭过。

    如今看着,还蛮有意思的。

    四十岁的中年老男人抹眼泪,抛弃哭穷,改成哭情。程蝶衣心里很想笑,就是怕被人看出来兴灾乐祸,说他不厚道,强力忍着。

    后来,还是花清远帮着抹开脸的。从中穿线,勉强叫花婉爱和那五见了几次面。

    两个中年人的爱情,像老房子着火一般,一发不可收拾。拖到现在,花家那边没松口,但也没有施加过什么高压政策,就这么吊着呢。

    花清远说他二姐花婉爱,不愿意跟着花家两位兄长,这一点程蝶衣绝对相信。

    如果花婉爱跟着花清远去澳门,那掌柜的一定会跟着的。他们戏院差不多可以全家搬过去了。

    他师兄一家,向来是菊仙说的算的。

    菊仙一向不喜欢北平这地界。她在北平这地界,总有抹不去的污点――出身烟花,说到哪里,都不好听的。

    特别是当他们的孩子,也渐渐长大,将要入学时,菊仙更不喜欢别人提起过去了。可惜北平这人头地面的太熟了,谁不知道谁啊。菊仙很忧伤……

    程蝶衣心里一阵兴奋。

    他与这世上,除了花清远,最亲的人就是戏班子里的老少了。若是能一起,简直在好不过了。

    瞧着自己的爱人,有了笑容,花清远安心下去。事情就这么办了。出发澳门。

    岁月静好,现世安稳。这句话,过了多少年,时光更迭里,还是被人广泛的传颂。虽然订下这句话的那一对,最终也未能如愿。

    在澳门的日子里,花清远和程蝶衣的生活,与这一句,却是真真相附了。

    安宁无波,与世无争。偶尔会去台湾,看看在那边养老的花盛璋、柳云芳,或是应花清逸的邀请,去美国给外国人,唱唱京戏。日子过得很是逍遥。

    有的时候,程蝶衣会想,如果他这一生没有遇到花清远,会是什么样子,结局又会哪般?

    有一晚,他们甫一结束床上运动,程蝶衣拉着花清远问过,花清远错愕了很久,只说了一句,“没有如果。”

    程蝶衣顿时觉得整颗心,都安稳下来。是啊,哪有什么如果。

    ‘如果’这个词伸缩性太大,前世今生,哪一段都能说过去,又哪一段都说不过去。

    他今生,惟记得一句话就够了,花清远对他说过的――只要你要,只要我有。

    这八个字,便把整个世界,都包括进去,再无他求。从开始到结束,从青春到老。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