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了。
这就是所谓的人之软肋,弱点吧。
这一天,程蝶衣有戏,花清远把他送去戏院后,正想转去外市,找那个卖凉糕的,谈一谈。
看看凉糕这东西,刚出锅的时候,能买上一块,是不是就不会在这个季节,伤了脾胃了。
哎,是自己把他宠惯的。没吃到嘴的东西,总是有些不甘心的。
哪怕程蝶衣不表现出来,花清远自己也会觉得不舒服。总想尽一切地满足了程蝶衣。不想程蝶衣受一点委屈。
因着外市距离戏院不远,花清远没有坐车,准备走着过去。他刚绕过剧院所在的胡筒,就被人拦住了。
花清远从来没有想过,他有一天还会见到眼前这人。
这人穿着一身破旧的灰色薄袄子,一副灰头土脸的模样,但花清远还是能一眼认出他。这人的眼睛,多少年的不变,总是流转着似水桃花。
这个在他认识之际,就被他当做棋子的人,竟会真的对他产生了别样的情愫,还痴痴地躲着藏着,只是为了能远远地见上他一面。
他能说这是什么呢?他又能对这样的感情,有什么反应或是回报吗?
――当然是不可能的。
“欢喜,爷不是告诉过你,以后别再来找爷吗?”
花清远的脸色很不好看,但对面那个人,却无动于衷。
他微微抬起的尖俏下巴,一双因脸颊削瘦显得格外大的眼睛,带着略略讨好地笑,“爷,我……我没想来烦你的。”
欢喜知道,他不被花清远待见。花清远几次三番地送他走,他又几次三番地跑了回来。
怕被花清远看见,一直缩头缩脑地躲着,藏在暗色的角落里,注视着花清远。
花清远陪着程蝶衣来到天津后,他也跟着过来了,意租界的房子贵,他租不起独门独户的,就在街尾那边租了一个小单间。
每日里只做一件事,抹脏了脸,在天津大红门戏院的巷子口卖瓜子,以掩饰他每天偷窥花清远送程蝶衣来戏院的行径。
花清远离开天津回北平,他就猫回他的小窝里蛰伏起来。直到花清远再次从北平回天津。
对上欢喜这样的人,花清远颇觉头疼。
他手里的棋子,反过来缠上了他,这种事情,以前不是没有发生过。他通常拿枪一指,几句威胁,就算了事了。碰到实在难缠的,他杀人灭口,也不是没做过。
只是欢喜……,这孩子太拗了。
“爷,前面有个面馆,我还没吃东西。”
欢喜摸着肚子,理所应当地提着要求,瞧着花清远,可怜巴巴的。像是被抛弃街头,可怜兮兮的流浪猫,竖着尾巴,颤颤地求收养。
花清远也想好好和欢喜谈谈,点点头,“走吧,爷请你吃面。”
花清远大步迈过挡在他面前的欢喜,向前面走去。
欢喜小步跟在花清远的后面,时而抬头向前面望一眼,便很开心了,连他自己用来做掩饰的瓜子摊,都不管不顾地扔在那里,完全想不起来了。
小面馆里,花清远点了一碗牛肉面给欢喜,并两盘小菜重生之改造渣男。他自己是不吃的。索性要了两碗豆花,推给欢喜一碗,他自己留一碗,装装样子,算是陪吃了。
不管花清远吃不吃,欢喜自己吃得很开心。
本来只要能看到花清远人,他就很知足了,如今花清远就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他更是满足得立刻死去,都愿意的。
欢喜很珍惜这一次,因为下一次不知道还会不会再有。
“欢喜,你今年也有二十了吧?”
花清远还记得,几年前认识这孩子时,他似乎说过他那一年十六岁。
听到花清远和他说话,欢喜从面碗里抬起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点点头,“快二十一了。”
欢喜这孩子自小过得是颠沛流离的生活,看起来小猫似的,其实不然。
――就算真是猫,欢喜也是只生存能力极强的野猫。
他藏着锋利的爪子,一旦有人对他不利,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抓出去。要不这孩子也不能在如此险恶的生存环境里,活到现在的。
他不像蝶衣,少时有师兄段小楼,等着段小楼想着成家生子时,又有了花清远。
程蝶衣的生活虽然孤寂,但他一直都有可以寄托身心,相偎相诉的伴儿。
欢喜有的只是他自己,所以他才会在遇到花清远后,缠了上来。
茫茫大千世界,还是这样一个乱世,能碰到花清远这样真心爱男人,还爱得很温柔很痴情的,真是举世无双了。
欢喜羡慕嫉妒恨的同时,也知道自己得不到。他只是不甘心,不甘心远离,不甘心放弃,不甘心生命里,再没有与这人一丝一毫的联系。
“欢喜,爷以前就问过你,你想以后做什么,爷会支持你的,你想做生意,爷给你提供本钱,你想学手艺,爷可以帮你找个地方……”
花清远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欢喜欢快地打断了,“爷,我这不正在做生意吗?不用爷出本钱,我自己做得起。”
他卖瓜子卖得挺好的,反正一时半会儿饿不死,他还没打算换生意,除非……
“爷,报纸上的事,是真的吗?”
欢喜吃完一碗牛肉面,又把面前的那碗豆花拉了过来,接着往嘴里塞着。
青木来访天津,天津文化艺术界人士献艺这事,早在几天前,就被搬上了报纸,其中赫然有程蝶衣的名字。
日本人这种做法,不过是为了在如今战火硝烟弥漫的真相里,创造出一派歌舞升平的假相。谁还能不知道日本人亲善共荣这事,比大灰狼装小红帽他外婆,还tmd假呢。
见花清远久久沉默不语,欢喜拿着小匙吃豆花的手一滞,嘴里酸酸涩涩地吐字,“爷,你舍不得吧?”
给日本人唱戏,污了中国人的名声,花清远一定不舍得程蝶衣受这份折辱吧。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纵你有天大本事,有的时候,也难免制肘,眼看着日子到了,花清远这里还一片安宁,想来是没有想到万全之计。
“爷,你去报馆更正吧,说程老板身体不适,欢喜愿意替程老板去,现在,还来得及,欢喜学过霸王别姬这出戏,会唱虞姬。”
欢喜双手扒在饭碗边上,瞪大了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花清远,直看得花清远的眸色越来越深,脸色越发不好还珠之雍正当道。黑压压的一片,乌云滚滚。
“你就是为了这事找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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