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灵川迈入影壁,就好似一步踏入星河,眼前是三百六十度的光华璀璨、群星闪耀,琚城的人间灯火远远不能比拟。
他本人却有奇怪的沉滞感,头脑昏沉,身体不听使唤——
很像宿醉的感觉。
幸好,他手腕上的方舟开始发出蒙蒙蓝光,将他完全包裹。
似乎过去了恒久远,似乎又只有短短一瞬,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站在那扇奇怪的巨型木门前方。
贺灵川知道,这种感受就叫作时空错乱。
“天外”的时间流速与别处不同,他从人间来到这里,必先蹚过时间长河的乱流。
但到了这里,景观又是一变,到处都飘着茫茫白雾,能见度不足百丈,满天星也瞧不见了。
贺灵川只能确定,自己在树上。
脚下的地面是金色的,但有木质的纹理。他信手取出浮生刀一划,笃地一声,地面丝毫无损。
附近的树杈树枝也都是十足赤金,叶子却是嫩油的碧绿,像玉又像翡翠。
金枝玉叶。贺灵川这辈子见过无数金山了,知道金子堆在一起有多耀眼。但这么大一棵黄金树,那根本不是壮观可以形容的。
任何人都会在这么庞大的体量面前,心生敬畏。
他试着往外走出百步,前方白雾忽然散开,树杈上极远处依稀有一个小世界若隐若现。
不开玩笑,那树杈上好像架着个地球仪,有山川河流,五色斑斓。
不对,他之所以觉得那个世界“小”,是因为离得太远。
又一阵白雾飘过来,把远景都给堵上了。
贺灵川只得转身走向大门,轻敲门上的叩环。
叩环的兽首忽然醒了,睁开铜铃大的眼睛:
“来者何人?”
贺灵川认得,这兽首是怪兽椒图。只要他答错一句,恐怕不得其门而入。
“我姓贺,贺灵川。”贺灵川补充一句, “我通过玉叶引路过来的。”
兽首又问他:“为何而来?”“找人。”
“贺灵川,嗯——”椒图仿佛正在搜索这个人名,然后长长地吟唱一声, “功德圆满,但你来早了。”
来早了?贺灵川挑了挑眉, “来早了不能进么?”
“能。”
椒图眨了眨眼,大门就徐徐向内打开。
贺灵川一眼就瞧见了门后西侧的巨型浮屠,他从人间看向影壁时,树门后方就数这座三十三层的宝塔最吸睛,琚城和灵虚城最大的宝塔加在一起,都赶不上它腰围粗。
并且它也是由黄金树生成的,每层中间点缀碧玉树叶,美轮美奂。
宝塔的飞拱上,还停着几只青鸟白鸟,正在捋翅休息。
门后东边则是一系列的建筑群,但都隐在茂密的树墙后方,看不真切,只露出些许屋顶。
此时正有几百个壮汉正往返于浮屠与树墙之间,每人手里都捧着一个盒子,或大或小,盒子表面都加盖了封印。
大门打开,他们眼珠子都不转一下,只管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然后,贺灵川就看见了一头猛虎。这虎原本趴在地上,门开以后站起来,身高一丈左右,黄身黑纹,白额吊睛,威风凛凛,背上还长着一对翅膀。
它一见到贺灵川,翅膀就竖了起来,因此身高又拔起一丈。
贺灵川怀里的摄魂镜叫道:“这不是穷奇吗?乖乖,一来就要打架吗?”
所谓“如虎添翼”,说的就是妖兽穷奇。这在人间只是传说中的生物,没想到天外就有。
进门是客,贺灵川很有礼貌:“请问,这里可是天外?”
“是啊。”猛虎伸出爪子,往西边的浮屠一指,口吐人言, “你去那。”
这猛虎不问他来做什么?“我找人。”
“找人也去那!你就该去西边!”
已经很久没有生物敢对九幽大帝这么说话了,摄魂镜不服气:“那谁能去东边?”
没想到它的嘀咕被猛虎听见,还回答道:“反正,东边不该是你们去的地方。”
它不等摄魂镜反驳,就接着道:“只要进到这里,各人就各人的路数,这天外之地可不能随便乱走。看,你们的接应来了。”
贺灵川一看,西边的琼草里冒出一个白色身影,像个奶乎乎的团子。是只长毛猫,鸳鸯眼,一身白。
它看着贺灵川,娇里娇气叫了一声喵,拂尘一样的大尾巴左晃右晃。
摄魂镜和血魔异口同声:
“这地方竟然有猫?!”
“你们跟它去吧,包准能找到答案。”穷奇又趴了下来, “我忙死了。”
贺灵川先向它道了一声谢,才走向白猫。
猫儿转身,不慌不忙地走向浮屠宝塔,尾巴竖得像根骄傲的小旗杆。
它果然是来引路的。
摄魂镜不忿:“那穷奇好生惫懒,就趴在原地不动,还说自己忙死。”
“它的确在忙,忙着指挥力工搬货。”贺灵川一边观察四周,一边道,“那些搬东西的汉子,都不是人类。”
“我知道啊,哪有人类的五官全长一个模样?”它可是目光如炬的镜子,那几百个汉子的面貌就像是同一个模具里刻出来的,生硬又没表情, “那些都是穷奇召唤出来的傀儡吧?”
“它们搬卸的都是宝物,穷奇不敢分心。”要是普通玩意儿,全装进一辆大车、打包搬走就可以了,何必分开盛拿?贺灵川接着道:“而且那穷奇也不是一头猛虎。”
血魔也附和:“我感受到了,不是血肉之躯。”
“咦?”镜子吃了一惊, “我还能看错?它是什么变的?”
它可是明鉴!就是能照出真相的镜子。那头长翅膀的老虎,居然能瞒过它的眼睛?
“是个法器。”贺灵川左右看了看,往大门正后方青铜鼎炉一指, “喏,它的真身在那。”
这只青铜丹炉有半人多高,古色古香,但擦得光可鉴人。炉身上镌一只带翅膀的老虎,炉盖上也蹲一个虎头雕像。
镜子看看它再看看不远处的猛虎,哑然。
道行不如人,看不破人家的真身。
血魔恨铁不成钢:“丢人,早叫你要好好修行了。”
摄魂镜看着前方引路的白猫,有点不自信了:“那这只猫莫非也是什么灵宝化身……”
“那就是只猫。”
摄魂镜: “……”猫儿走到浮屠一层,冲着黑色的圆门喵喵两声,门就开了,走出一个蓝衣人。
此人长身玉立、容貌俊秀,望之谦冲平和。
他先低头对猫道:“芊芊,多谢你了。”
猫儿喵地一声,从他脚边钻进塔内。
这人又对贺灵川抱拳行礼:“九幽帝君终于来了,我这些天都在拜读你的过往,真是精彩绝伦。”拜读?贺灵川回礼:“阁下是这烟海楼的主人?”
他早瞧见门前有一块巨石,刻有“烟海楼”三个鲜红大字。
笔走龙蛇,仿佛下一秒就要破石而出。
烟海楼,是浩如烟海的意思么?
“不,此间主人有事外出,托我暂时打理烟海楼。”蓝衣人摆手笑道, “我姓燕,在我的世界是青云宗的宗主。”
他又指着脚边的白猫:“这是我的猫,芊芊。”
贺灵川好奇:“猫也能到天外来?”
人间有那么多大能,想来都来不了。“芊芊有些特殊。”燕宗主也不多言,往塔内一引, “帝君,请。”
贺灵川跟他走,同时往大门口一指:“外头的穷奇说,我来早了。这是什么意思?”
“烟海楼预估,你会多花个几年时间才能来到这里,唔,这是按你所在的世界时间流速来算。”燕宗主解释, “所以此地主人也外出办事去了。何曾想,你提早炼成了方舟。”
他知道方舟?贺灵川看他一眼:“看来,你们对我相当了解。”
燕宗主伸指一点,眼前凭空出现一本书。
他把书调过来面向贺灵川:
“这是你的生平。你做过的每一件事,无论好坏,无论有没有人知晓,都会显示在书上。”
&qt;哦?&qt;贺灵川拿过来,从中间随手翻了几页,书上就出现密密麻麻的小字,都是他的过往事迹,不过是以流水帐的形式记录,甚至包括他在盘龙世界的言行举止。
事无巨细,统统记录在册。
他往后翻了翻,结果越翻越厚。自己做过这么多事?
“好家伙,你们得监视多少人?”
“何须监视?人活于世,必留轨迹。过去称‘命’,未来称‘运’。”燕宗主接着往里走, “你是命运之神,应该看得比我们更远吧?”贺灵川笑了笑。到他飞升之前,命运神格已然大成,随便看谁一眼,都能将那人那妖的过往生平看得清清楚楚。而看清一个人的过往,要预测他的未来也就不难,只要不发生“无常”。
“无常”就是小概率的突发性事件,比如他的原世界被灵虚圣尊毁灭。
不过他就看不清前方这位燕宗主的生平,大概因为这里不是人间,人家又来自另外一个世界,法则不相通融。
贺灵川把书还给了燕宗主,又随他走入烟海楼,见里面居然是中空的巨型厅堂,有陀螺型的藤阶栈道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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