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来这么多坛美酒,绝不像南宫灵轻描淡写的那样,一个弟子去买一坛。须知道,雨霖铃的酒水,也不是随便哪个人都能买到的。只是南宫灵不肯提其中艰难,自己也只管把他的这份好意记在心里。目光一扫,又道:“只可惜有酒无菜,未免美中不足,你可知道,这对我这好吃之徒来说,简直是虐待。”南宫灵道:“菜本来有的,小弟备得有几只肥鸡,一只猪蹄,还有些熏鱼腊肉。”
南宫灵笑道:“楚兄瞧不见,只因方才有个人来,已将菜都倒在阴沟里去了。他知道小弟等的客人是楚兄,便将小弟责骂了一顿,说小弟以这样的粗菜来款待楚兄,未免太虐待楚香帅的舌头了。”楚留香苦笑道:“楚留香不吃鸡肉,难道只喝西北风不成?”
只听一清润男声道:“红尘劳苦,已令世人之灵性所剩无几,若再将那样的肥鸡肥肉吃下去,仅存的灵性只怕也要被蒙住了。”
一个人飘飘自后堂走了出来,素衣白袜,一尘不染,就连面上的微笑也有出尘之意,竟是那“妙僧”无花。
楚留香大笑道:“原来是你,你这妙僧不沾荤腥,难道要我也学你做和尚不成?何况我就算做了和尚,也是酒肉和尚,见了大鱼大肉,立刻就要动凡心的。”
无花淡淡笑道:“你怎知不沾荤腥?只不过什么肥鸡肥肉都能吃下去的话,可真是应了一句话,食肉者鄙了。你难道不想换换口味?”楚留香喜动颜色,道:“莫非你竟肯下厨房了?”
无花叹道:“抚琴需有知音,美味也得要知味者才能品尝,若非为了你这从小就培养得能分辨好坏滋味的舌头,贫僧又何苦沾这一身烟火气。”楚留香笑道:“你若也有烟火气,那咱们岂非是从锅里捞出来了么?”
南宫灵笑道:“这倒也奇怪,无花大师无论从什么地方走出来,看来都要比我等干净十倍,凡世中的尘垢,似乎都染不到他,‘天女散花,维摩不染’,只怕也正是此意吧!”
无花无奈的摇摇头,道:“贫僧本就是一个不忌酒肉的俗人,奈何世人都以为贫僧不食人间烟火。徒叹奈何呐……”
楚留香摊手道:“这话大师就是说出去,也无人肯信的。其实在下一直很奇怪,天峰大师怎么会教出大师这样的徒儿?”
听到楚留香提起天峰大师,无花顿了顿,方缓缓道:“我本不是一个好徒儿。”闭目拿手指点着太阳穴,无奈地道:“只怕将来要叫师父失望了。”无花学禅的本意,不过是为了借佛法化解因怨恨执着,性格强势而带来的煞气戾气,以免入了魔道。
但是天峰大师待自己甚厚,十几年的师徒之情,哪能不放在心上呢。无花已经决定去像天峰大师请求还俗,回了闽南几次,却每次总是开不了口,只好自己找借口,朱砂门、海南剑派等门派的争端已经挑起,正是风花细雨楼扩张的好机会,让自己忙碌着,不去想那件迟早要面对的事情。
新端上来的佛跳墙,鲜香扑鼻。是无花用了,海参、鲍鱼、鱼翅、干贝、鱼唇、蹄筋、鸡脯、鸭脯、鸡肫、鸭肫、冬菇、冬笋等材料,根据它们本身的特色,分别采用煎、炒、烹、炸,炮制各种菜式,然后一层一层地码放在一只大绍兴酒坛子里,注入适量的上汤和绍兴酒,使汤、酒、菜充分融合,再把坛口用荷叶密封起来盖严,放在火上加热。用火也十分讲究,需选用木质实沉又不冒烟的白炭,先在武火上烧沸,后在文火上慢慢煨炖五六个小时,这才大功告成。
无花本就极会享受,闲暇时洗手作羹汤,慢慢品尝,实乃一大乐事。而此时,再鲜美的菜式,也难让无花心情愉悦了。南宫灵察觉到无花的低落,虽不知道缘由,却心中担忧,打岔道:“楚兄好福气,小弟这次可是沾了楚兄的光。”极为陶醉地道:“无花大师做素斋的手艺出众,其他菜式更是美味,但是真能有机会品尝到的人可不多。”掐指数了数,“楚兄该是第七个品尝到吧。”说着手下下筷不停。无花目光柔和地看着南宫灵,自夹一口菜慢慢吃着。
楚留香已经迫不及待的给自己盛了一碗佛跳墙,下筷又快又准,几乎和南宫灵抢了起来。二人大快朵颐一番,方想起尚有美酒在侧。看看杯盘狼藉,又歉意地看看没用几口的无花道:“这……大师……”南宫灵摸摸肚子,笑道:“楚兄原来也有不好意思的时候。不过,小弟看楚兄大可不必,大师什么时候都能吃到自己做的菜,我等何须和大师客气。”
楚留香替无花将酒注满杯中,举杯道:“若是‘三人饮酒,惟你不醉’,我才是真的佩服你了。”无花略垫了垫肚子,也不推辞,一笑举杯。这三人酒量可真是吓人得很,若有第四人在旁瞧他们喝酒,必定要以为酒瓶里装着的是清水。
瓶酒下肚,三人俱是面不改色。楚留香突然道:“据闻江湖中还有一人,酒量号称无敌,能饮千杯不醉,有一日连喝了三百碗关外“二锅头”,居然还能站着走回去。”南宫灵奇道:“哦,有这样的人?是谁?”楚留香若有所指道:“便是那人称‘沙漠之王’的札木合。”他一面说话,一面仔细观察南宫灵的神色。
南宫灵不以为意,大笑道:“说是三百碗,其实若有半数,也就不错了,天下喝酒的人,没有一个不将自己的酒量夸大几分,以小弟看来,他也未必喝得过你我。”楚留香目光灼灼,道:“你可曾见过他?可曾与他同席饮酒?”
南宫灵微笑道:“可惜小弟没去过大漠,不曾见过他,否则倒真要和他拼个高低。”石观音的据点正在大漠,只是她的行事作风……不提也罢,而无花生怕南宫灵接受不了,故而不肯让他踏足大漠。
无花虽然极想一家团聚,但想一想石观音蓄养的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男宠,顿时认为,离得远了,南宫灵或许还会想念一下母亲,如果真是亲眼得见,只怕小灵没有自己这样强悍的接受能力,母子生隙也不是不可能。
无花目光微不可查的闪了闪,楚留香这是怀疑到小灵的身上了。不过他并不为此担心,本来这就和小灵没有什么关系,楚留香也自然不可能查出什么。只是……他,还是不肯放弃呀……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喃喃道:“这机会恐怕不多了。”南宫灵笑道:“只要他未死,日后总有机会的。”楚留香放下酒杯,一字字道:“谁说他未死?”南宫灵极为意外,动容道:“他已死了么?何时死的?江湖中为何无人知道?”皱眉道:“不应该呀……”
楚留香道:“你怎知道江湖中没有人知道他的死讯?”无花微笑接口道:“丐帮消息最是灵通,江湖中若已有人知道这消息,丐帮的帮主还会不知道么?”楚留香叹了口气,道:“不错,江湖中的确还没有人知道这消息,只因我已藏起了他的尸身,故意不要别人知道他的死讯。”
又摇了摇头,道:“说无人知晓,也不尽然。左又铮、西门千、灵鹫子、札木合四人死在一起,杀死他的人,故布疑阵,要使江湖中人以为他们乃是互相火并而死,而且都已死光了,我若不藏起他们的尸身,而将这消息透露,那真凶便可逍遥法外,我为何要让他如此安逸?”
看着南宫灵和无花道:“札木合的死虽未传出去,但另外三人的死因却被泄露了,还引起三个门派之间械斗不断,已经伤亡了不少的弟子。”南宫灵接口道:“这个小弟却是知道的。本来还奇怪这三个门派为何突然交恶,怎能料到其中还有这样一番缘故。”无花只淡淡垂目抿着杯中清酒,并不接话。
楚留香皱眉道:“我藏起了这几人的尸身,按说知道他们身死的,除了我,也就是凶手了。”南宫灵道:“这消息自然不会是楚兄泄露出去的,那就应该是凶手故意传出去的了,可见此人所图不小。”无花眉心一跳,有些无奈地看极其感兴趣,跃跃欲试,想要跟着楚留香一起寻找凶手的弟弟。
又听南宫灵宽慰楚留香道:“楚兄莫忘了,丐帮弟子爱管闲事的名声,纵在楚香帅之下,却也是差不了许多的。楚兄也不必担心,丐帮的弟子消息灵通。我让门下帮忙查找查找消息流传的源头,说不定也是一条线索。”
楚留香眼睛盯着南宫灵,道:“如此便请你告诉我,任老帮主的夫人,此刻在哪里?”丐帮的种种怪异之处,让楚留香不得不心有怀疑。本想无论如何,哪怕是挤兑,也要从南宫灵口中套出消息,却不想他自己先提了出来。且这一番试探下来,似乎他真不知情,楚留香对南宫灵的疑心,已经散去了大半,但关乎任老帮主夫人,楚留香仍担心南宫灵不肯帮忙。
南宫灵身子一颤,面上闪过愧疚了悲伤。无花忙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软语道:“任老帮主病逝,命该如此。他病了这么久,离开反倒是解脱。”南宫灵面色深吸口气,方低低道:“我不敢去见义母……”看着楚留香道:“小弟知道,哪怕是瞒下义母的住处,楚兄也不会放弃,说不定也一样能找过去。”
郑重道:“四条命案,四人皆是成名高手,可知凶手武功是何其高强。而义母只是一介妇道人家,不懂武功。楚兄一定要向小弟保证,不会让义母陷入危险之中。”闪过挣扎,“我虽不敢见义母,可以让乳娘带你去找她。不然……”斩钉截铁道:“楚兄若不答应,小弟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让楚兄去打扰义母清静的。楚兄自然不惧与丐帮为敌,但若义母有任何差池,”冷道:“那恕小弟也顾不得和楚兄的多年情谊了!”
楚留香道:“在下只是找任帮主夫人了解一些情况而已。那凶手丧心病狂,在下现在就可以答应南宫兄,毕尽全力保护任帮主夫人无恙。南宫兄可以放心了。”楚留香虽觉得四人的死和秋灵素脱不了关系,但并不认为秋灵素就是凶手。要知道,依着那四人对秋灵素的在意,她也许只要开口,四人都肯心甘情愿为她献上性命,故意设计大可不必。
南宫灵面色稍缓,道:“我信得过楚兄。”刚才是关乎义母,关心者乱,这回也觉得刚才的话语威胁太过,复笑道:“义母居处甚是隐秘,旁人也难以寻着,楚兄若肯将这剩下的大半瓶酒都喝下去,小弟就乳娘带楚兄走一趟如何?”
无花面色如常,但目光微冷,不过他掩饰的很好,淡淡道:“你要难他一难,就该另外出个主意才是,要他喝酒,岂非正中他下怀。”楚留香大笑道:“到底是无花知我。”笑声中,他已举起酒瓶,“咕嘟咕嘟”一口气喝了个干净,居然仍是面不改色,笑道:“现在可以走了吧?”
南宫灵拊掌道:“楚兄不知可否再等一个时辰,小弟让人去请乳娘。”楚留香想了想,道:“咱们的去处,两天内能赶回来么?”南宫灵道:“两天只怕已够了。”无花笑道:“楚兄如此急着赶回,莫非佳人有约?”楚留香大笑道:“别人常说什么事都瞒不过我,我看这句话却该转赠于你才是。”
无花微笑道:“月下大明湖,人约黄昏后,楚兄这样的人,到了济南府而没有一两件这样的风流韵事,那才真有些奇怪了。”楚留香瞧了瞧已被曙色刚染白了的窗纸,道:“好,我一个多时辰后,再来找你。”他抹了抹嘴,竟扬长而去去,顺手将无花面前的一杯酒带了出去,只听他笑声自窗外传来,道:“无花好菜,南宫好酒,来了就吃,吃了就走,人生如此,夫复何求,酒足饭饱,快乐无俦。”
无花不知在想什么,南宫灵喊了他好几声才回身。南宫灵关切道:“哥哥……”无花拍拍他的手,示意自己无碍,道:“你既答应了楚留香,就让丽娘带他去好了。其他,很不必参与其中。”
南宫灵以为哥哥担心自己惹上凶手,安危难料,道:“哥哥放心,我瞧那凶手也未必敢惹上丐帮。不过,哥哥若担心,我不去插手就是。”
无花见南宫灵眼神中担心未去,也知道自己少有失态,故而叫他担心了,解释道:“我只是在想,楚留香是个难得的知己。”只是,这个知己恐怕难再留住了。南宫灵笑得爽朗,道:“这是自然,像楚兄这样的人,大概谁都愿意成为他的朋友吧。”无花扬起一抹孤高的笑容,道:“不错。他是极好的朋友。只是……”低低道:“舍弃我的人,也一定会被我舍弃。”
无花他从来都是这样,或许会为难,或许会彷徨,但该决定的,从来都是毫不迟疑地决定,哪怕这决定会让他苦恼痛楚。楚留香如果不知道真相,那自然是好的。如果他得知了真相,不肯将自己再当做朋友,那……只说明,自己和他的情谊,也不过如此。自己也不必庸人自扰,为了失去一段友谊,而不可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