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明翰这下盛怒失态,浑不似先前的他。李璨急忙问道:“燕州怎么样?”
薛长史在使个眼色,带着随侍伺候的一干从人皆悄无声息的退下,绿醅在赵昊元耳畔低语一句,亦随从退出。
骆明翰的唇角泛一丝奇怪的笑意,“请教赵丞相,倘若流徒千里的囚犯,又惹下杀人的罪名,依律当如何?”
赵昊元早已经猜到些许端倪,此刻既得验证心噪乱如闪电惊雷交作,深吸一口气答道:“视情节轻重,判斩立决至凌迟不等。”
骆明翰长身而起,望定他沉声道:“本月十九日,林慧容在燕州因杀人罪下狱。”
赵昊元瞄一眼李璨,问道:“二殿下镇定如常,自是有办法解救,不知骆先生急着什么?”
李璨摇头道:“我本来是要昏过去的,只是赵丞相法眼如炬,他又破绽太多,便省了这一出了。”
骆明翰眼中似有剑光一闪,问道:“破绽?怎么说?”
赵昊元叹道:“昊元尝闻易容之术至高境界便是‘无我’,容貌易改,神韵难学,只有把自己的旧习惯都去了,才能象个三分而已。二殿下与骆先生本就有九分象,略加修饰之后互易身份,原也难以分辩,只是二殿下不大小心,适才说起曲江宴时称呼先帝做什么?”
易容作骆明翰的李璨这才想起自己先前询问他曲江宴上旧事之时,扮作自己的骆明翰忽然在那里猛咳不止,当时竟然还未觉察,当下羞惭暗生,逼问道:“我学他很不象么?”
赵昊元没奈何,只得道:“昊元与两位都不算太熟,只是想来骆先生纵横于风月场上,那样睥睨红尘的气度与二殿下皇室贵胄、丹青国手的气韵自然有别。”
他说的很是含蓄,然而言下之意李璨又岂听不出来?真正的骆明翰忙笑道:“头一回能扮成这样不容易了……我头一回学这个时扮成丫头,结果被人追着打。”
“哦?”赵昊元疑问,骆明翰与李璨皆是宽肩细腰长腿,容貌之俊美那是不必说了,但是要扮成个娇滴滴的丫头,还是有点难度。
骆明翰正色道:“别瞎想,只是因为下巴上的胡茬没弄干净而已。”
赵昊元肚子里早已经狂笑不已,然而脸上还要摆出合适尺度的笑容道:“那人可也太不解风情了些。”
这事李璨却是知道的,他却没心思笑,复又坐下,凝视着赵昊元问道:“丞相就是丞相,心无挂碍,李璨敬服。”
赵昊元无奈道:“云皓现人在燕州,那个鸟人只会有惊无险,二殿下莫急。”
“云皓在还会让她被捕下狱?”李璨目光炯炯。
“若是当年的云皓,恐怕不会,现在就难说了。”赵昊元沉吟道,“江湖上流传着句口号儿,叫做‘销魂云上客,新月曲如眉’,说他十月里便会成亲,新娘子是秦淮河上有名的才女,名唤曲如眉。”
李璨自牙缝里迸出一句话:“我要去燕州。”
莫说赵昊元,连骆明翰都是一脸不敢苟同,“你犯什么糊涂呢?你去又能如何?”
李璨自嘲道:“我自幼便烦厌皇位争斗,手足相残,所以寄情于书画之间,宁肯装作糊涂不问世事,大哥你是知道的。”
赵昊元听他说这句话,心里格登一声,暗道:终于说到正题上了。
骆明翰笑叹道:“你叫赵丞相评评理,人之一生,所得的聪明才智毕竟有限,能书画便不能治国安邦,策论精妙词赋便差着些,盖因专心之处不同也。你就不要犯别的心思了,做个小隐于野,画画写字,终老于此罢了。”
李璨自斟了一盏酒,停在唇边笑嘲道:“瞧大哥这三言两语,可把我这半辈子给说完了。”
骆明翰笑道:“其实做人贵在‘专’字,更贵于‘不贪’二字。佛经里讲人生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你看你一年来不问世事,安宁喜乐。这一朝得了凤凰将军的消息,立刻便得其中三苦,却为何来着?女人之于你,真的很重要么?”
他使个眼色,要赵昊元也帮忙开解李璨。赵昊元是何等样人,当下点了点头,却不作声,看李璨说什么。
李璨叹道:“是没那么重要,可是她是我妻主,这一世也不会有什么变更,就算她不要我,也要她亲口说了才算数。倘若真如皇帝所说,大赦之时便将凤凰将军送来与我一同隐居山林也还罢了,可是教我知道她颠沛流离,又如何能安心?”
赵昊元听见这话只觉刺心,当下笑道:“二殿下还是与她相知甚少,似她那样的人哪有‘颠沛流离’那么惨?据我得到的江湖传言,却说她已经与江湖上第一美人慕容昼勾搭成奸……嗯,慕容昼还曾为之屠尽开阳堡赫连家。”
“江湖第一美人?”李璨疑问,“与“夜纹”慕容夜有什么关联么?”
这个骆明翰都知道,“是兄弟俩,慕容夜是慕容氏的家主,其兄慕容昼是慕容氏的大掌柜,所谓‘春风十里,桃花红遍’便是极言慕容昼杀人的本事。”
李璨漫声道:“原来是江湖人……”
赵昊元道:“所以二殿下千万放手,不要因之伤神,太不值当。”
李璨岂是轻易被人说服的?挑眉笑问:“赵丞相上表求与凤凰将军离异,可是因为不愿再为之伤神么?”
赵昊元深深吸了一口气,笑道:“不是……是因为……”
因为什么,他到底没有说出来,对于李璨来说,也不重要。道不同不相为谋,用在这上头也算合适。任那两人再怎么劝,他亦再不说话。
赵昊元心知李璨于皇帝的意义,他真要动脑筋去燕州凑热闹,又有骆明翰相助,这些禁卫侍从还真不一定能拦得住,无奈何道:“这样,昊元即刻便回长安,调动人手到燕州相救林慧容如何?”
李璨凝视着他,安静道:“丞相不亲自去么?”
这样的问题,赵昊元自然不会回答――便回答,也一定是骗人的。他强忍着没砸一句“干卿底事?”给李璨,已属忍耐力超群的表现。
只是骗人易,要骗自己却难了。若胁下能生双翼,立时便能飞到那个鸟人身边又如何?昔日那颗卑微到只求她展眉微笑便于愿已足的心早已经凝成铁石,今时今日是他自己选的路,纵从头来过一万次也仍然会走到这一步;纵寂寞难耐心疼如绞也只能默默忍受。
偶尔会有压抑不住的思念泛滥成灾,或许是三更天仍然有政事军务民情批不完的折子间歇,或许是倾盆大雨惊梦一揽身畔却是空空空,或许是凉夏竹榻手倦抛书时的梦魇,他才知道什么叫做――不思量,自难忘。
千里之外的林小胖此刻正倒在燕州府大牢里的土坑上百无聊赖合着眼胡思乱想,若知道还有这么一场赵昊元、李璨对上的大戏,一定要在幻想的场景里多加上一场左拥昊元右抱李璨――依她有限的想象力,自然是赵昊元因故不得已咄咄逼人,李璨云淡风清不予理睬,两人打是打不起来的,至多冷战。然而身为妻主的凤凰将军合该此时出现,一味的瞎哄自然是不行的,蜜糖鞭子都要用,最后终于握手言和,而她自然又成功摆平了一桩夫侍纠纷……
来这个世界之后,受到的社会主义现代化教育全然不顶事,一夫一妻只生一个好的观念,被成功颠覆成夫侍如云一个也不能少。难得有这样能让她自己思考的宁静时节――凤凰将军这帮人精儿哪一个是省油的灯?连云皓那样清心寡欲的人,一入江湖之后,真面目竟然如厮激情,更何况赵昊元的聪慧,唐笑的痴情,周顾的温柔,何穷的刁钻,沈思的老实,李璨……一个个背后都不知有什么样的面目,若能一一收回来,真不知要生多少风波。
真要随波逐流过一天算一天,不知莎拉公主回来会何等的暴怒。这种念头,想想也就算了――撒出去容易,如何收回来才是一个巨大的难题。
至高境界应该是找人筹画这种烦心事,而林小胖同学自己坐享其成,眼前就有一个心狠手毒惯会作弄人的慕容昼堪当此大任,只是让慕容昼听话,比林小胖自己想法骗回那六个人还要麻烦。若是每个人都能象云皓一样,找个男人打情骂俏刺激一段时间,然后找个机会单独相处就能骗回来……
只用想的,林小胖都知道此计不可行。头一个唐笑就要拨剑刺死了她再自杀,赵昊元冷静沉着,多半还要恭喜恭喜外加对她与别个男人的婚事提供建设性意见,何穷会想办法拿钱砸到那个男人离开她……
她正胡思乱想间,忽然听到咣朗朗有人拿钥匙开门的声音,脚步声,说话声。心中紧了一下,霍然坐起。
就着高墙上那个半尺见方的小窗里透过来的月光,隐约只能见到栅栏外拐角处渐渐转过来的身影,白天送饭,轮到她时把一碗馊饭扣在地上的那个狱卒正点头哈腰的道:“……是是,这犯人不用打也招,只是太平静了些,倒教小的们不敢放心。”
“你们最好看紧了,倘若犯人寻了短见或是被劫了狱,仔细你们的脑袋。”凌厉的女声,正是当年的董英子,如今燕州总捕头应冬至。
说话间来到关押林小胖的这座监牢前,应总捕头隔着栅栏冷冷问道:“凤凰将军好?”
林小胖干笑道:“好,应总捕头也好?”
应冬至的眼睛似要飞出刀子,她涩声道:“好,多承凤凰将军赐福。”
她只那么相望着,却再没说话,逼得林小胖道:“我要喊冤枉,总捕头可愿受理?”
“凡是入了死牢的人,都要喊两声冤枉应景,将军还是不要落这俗套了吧?不是已经亲笔画押,自承杀人了么?”应冬至挑眉问道。
林小胖好歹也是受过这些年古代现代警匪侦破悬疑电视影片的熏陶,面对烙铁与夹棍的威胁,选择承认罪行画押不是更省双方力气些――便如此还很挨了几下重手,她又怎么会硬扛?反正有云皓,就算不能于大堂上翻供,劫狱总还是可以的――至不济还有小西,所以评价林小胖一句“有恃无恐”实在是再贴切不过了,她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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