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婠婠被外面的嘈杂声惊醒,起身披衣,来到大院。
侍卫持枪而立,火光明亮。六尚局女官纷纷披衣而出,目带惊惶,对于深夜的惊变浑然不知是何情况,窃窃私语。
侍卫从白尚仪的厢房出来,抬出一具鲜血淋漓的尸首。
那鲜血滴落,触目得很,众人惊得捂住嘴巴。
那具尸首,是白尚仪。
萧婠婠震惊,白尚仪怎么死了?
众人议论纷纷,胆小的女史根本不敢看那胸口正中一刀的白尚仪。
刘喜走进大院,说已经抓到杀害白尚仪的凶徒,让众人回房。
安宫正和萧婠婠却不能回房,要随他去大牢审问凶徒。
凶徒是看守神武门的年轻侍卫,名叫方正。
方正承认杀死白尚仪,招供了一切。
数月前,他和小丽相识,继而相恋,但是依照宫规,宫女不能和任何男子私相授受。因此,他们偷偷地来往,不敢让任何人知晓。一日,他们在皇宫东北角幽会,被白尚仪撞见,白尚仪没说什么,只让他们当心点。
过了三五日,小丽精神恍惚,面色憔悴,方正觉得她有心事,就追问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小丽强颜欢笑,说没什么事,只是被贵妃娘娘责骂了几句。
又过了两日,小丽对他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好似生离死别。方正追问,她死也不说,并且说自己很好。之后,景仁宫传出消息,贵妃胎死腹中,紧接着小丽认罪,撞柱自尽。
方正恍然大悟,明白了所有事。
小丽是贵妃的近身侍婢,不会无缘无故地杀害皇子,必定是有人逼迫她。
而逼迫她的人,就是白尚仪。
因为,白尚仪知道小丽与他的私情,一定是白尚仪以此要挟她杀害贵妃的孩儿。
小丽不想连累他,迫不得已下毒手害死皇子,事后觉得对不起贵妃,便撞柱自尽。
方正想通了所有事,认定是白尚仪害死了小丽。
就在今夜,他潜入六尚局,杀死白尚仪,为小丽复仇。
方正声泪俱下地陈述一切,说完最后一个字,撞墙而死。
可惜,白尚仪已死,根本无法得知,究竟是不是她逼迫小丽下毒手,也无法得知,白尚仪受何人指使,杀害皇嗣。
贵妃胎死腹中的真相,被淹没。
萧婠婠知道,也许是皇后收买了白尚仪,也许是林美人收买了白尚仪,但也有第三个可能。
这件事,很快被淡忘,因为,万寿节临近,皇宫上下,都为万寿节忙碌。
尚宫之争,只剩罗尚食和她,她相信,罗尚食争不过她。
此后,六尚局相安无事,罗尚食循规蹈矩,她也恪尽职守,步步谨慎,不敢行差踏错。
十月十八日,万寿节。
上午,在宦官的导引下,陛下与文武百官大祭于奉先殿前殿。
下午酉时开始,宴开建极殿,文武百官列席。
六尚局女官导引后妃入席,各宫娘娘打扮得风姿绰约、各有千秋,或庄雅,或娇媚,或清丽,或艳丽,或秀致,各式各样的宫装于宽敞的大殿绽放风采。
尚宫一职暂缺,便由安宫正导引皇后就座,萧婠婠导引嘉元皇后就座。
坐北朝南的金案有三席,中为皇帝,西为嘉元皇后,东为皇后。
这是楚连珏对兄嫂的特殊眷顾与尊重。
只有萧婠婠和嘉元皇后明白陛下的心思,不对,楚敬欢也明白。
秋风冷凉,拂起深青帷幔飘动如水。
珍馐百味陈案,乐声悠扬婉转。
楚连珏摆手,扬声道:“今日是朕的寿辰,诸位爱卿与朕同贺,朕感激于心。朕登基以来,诸位爱卿忠心辅政,为大楚国殚精竭虑,大楚国才有今日的繁荣昌盛、国泰民安,朕在此谢过诸位爱卿。一杯薄酒,不足以表达朕心中的谢意,那么,今夜,不醉不归。”
群臣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君臣相敬,饮尽杯中酒。
之后,酒宴开始。
酒过三巡,妃嫔与群臣不再拘束,觥筹交错,欢声笑语。
歌舞助兴,舞袖徐转。
萧婠婠站在嘉元皇后的西侧,略略垂眸,偶尔看一眼酒宴。
慕雅公主的案几与妃嫔一起,她的目光不时飘向不远处的林天宇,含情脉脉。
燕王楚敬欢位列百官之首,自斟自饮,神情淡淡。
群臣向陛下贺寿后,有的会来到燕王案几前,向他敬酒。
忽然,燕王的目光随意地转过来,扫在她身上,她一惊,立即垂眸,脸颊热起来。
八名舞伎退下,各部乐伎停止弹奏,大殿寂静下来。
酒宴正酣,席间正闹,众人忽然觉得四周变得安静,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乐声再次扬起,鼓点声声,节奏明快。
突然,有人惊呼。
众人纷纷抬头仰望,但见一名紫衣女子自东侧的半空滑行至酒宴正中,以飞天之姿降临。
她缓缓落地,撒下朵朵紫色小花,烂漫的花雨令人目眩。
所有人叹为观止,发出阵阵惊叹声。
随着鼓点的敲响与轻快的乐声,紫衣女子开始起舞。
摆臀,扭腰,舒臂,抬腿,展身,翻越,凌空。
紫色的霞衣,飘逸的窄袖,柔软的裸腰,魅惑的妆容,令人大开眼界。
窈窕的身段,动感的舞步,张扬的舞姿,勾人的眼神,令人目瞪口呆。
萧婠婠知道,紫衣女子这支异域风情的舞蹈,来自于西域。
而紫衣女子,便是林美人。
所有人一眨不眨地观赏舞蹈,楚连珏也目不转睛地看着。
舞毕,林舒雅跪地垂首,“臣妾恭祝陛下寿与天齐、千秋万代。”
而后,在众人的注视中,她从容地离开大殿。
萧婠婠相信,今夜之后,林舒雅会咸鱼翻身。
其实,即使林舒雅没有使出这手绝活,陛下也会再度宠幸她。
只是,她以火辣的舞蹈再现陛下面前,之后的恩宠就名正言顺了。
————
不出意外,坤宁宫的公公宣旨,晋凌玉染为尚宫局尚宫,统摄六尚局,掌管内廷所有女官。
萧婠婠来到坤宁宫,向皇后谢恩。
杨晚岚亲自扶她起身,笑眯眯道:“你才干出众,皇嫂赏识你,就连陛下也提起你,说你聪慧机智,六尚局由你掌领,本宫就放心了,你一定会将六尚局打理得井井有条。”
原来,陛下向皇后提起过,否则,杨晚岚应该不会让她当尚宫。萧婠婠道:“奴婢一定尽心尽力服侍娘娘和各宫娘娘,不辜负娘娘和陛下的期望。”
“六尚局一向由本宫掌管,从今往后,你有何难处,有何不明之处,或是六尚局有事发生,可随时来坤宁宫找本宫,莫见外。”
“是,娘娘。”
“你深得皇嫂器重,公主也喜欢你,本宫相信,在你的掌领下,六尚局必定更胜从前。”杨晚岚亲切地拉着她的手,“咱们主仆之间,无须见外,往后你常来陪本宫聊聊。”
“奴婢不敢。”萧婠婠恭顺道。
“好了,本宫知道六尚局里里外外杂事多,你回去吧。”
“是,奴婢告退。”
萧婠婠知道,皇后的亲热随和,只是虚情假意。
回到六尚局,所有女官拥着她来到大殿,让她坐上首座。
华美的尚宫宫装,金钗熠熠,珠簪闪闪,红眸皓齿,端然坐在首座上,颇有气势。
她是本朝最年轻的尚宫,年仅二十。
她望向安宫正,安宫正也看着她,目含微笑。
萧婠婠看着济济一堂的女官,扬声道:“从资历而言,我根本没有资格坐在这里,在场的姐妹,资历比我老的,大有人在。我只想对大家说,我一日坐在这个位置上,就会做好本份,尽职尽责,掌管好六尚局,维护六尚局,尽心尽力服侍皇后娘娘和各宫娘娘。我也希望各位姐妹各司其职,做好本份,希望各局姐妹同心同德、团结一致。”
“是,凌尚宫。”众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尚仪、尚寝二职暂缺,皇后娘娘说,将从司级中选拔才干出众者担任此职,尚仪局和尚寝局各位司级姐妹好好表现、尽职尽责,我会如实上禀皇后娘娘,让皇后娘娘裁度。”萧婠婠道。
“是,凌尚宫。”
“时辰不早了,都散去吧。”
众人散去,三三两两地窃窃私语。
她起身,看见安宫正站着不动,问道:“安宫正有话与我说?”
安宫正恢复了以往的铁面无私,“凌尚宫,新官上任三把火,你有三把火吗?”
萧婠婠眉心微蹙,“安宫正是何意思?”
安宫正道:“若无三把火,也没什么,切记,先紧后松,才能事倍功半。”
萧婠婠明白了她的意思,“谢谢。”
她年纪尚轻,肯定有人不服,有人捣乱,她必须压制住才行。
但是,如何压制?如何树立威信?
————
这夜,张公公约萧婠婠碰面。
冷风呼呼,她来到约定的地方,拢紧墨色披风。
张公公低声道:“你已是尚宫,恭喜。”
她垂眸道:“我做得还不够好,还需努力。”
“短短数月,你就坐上尚宫的宝座,主人没有看错人。”
“这有赖于主人与公公的教导。”
“主人期待你功成名就的那一日。”他是个容貌普通得让人无法一眼记住的公公,“在皇宫这些日子,你有何体会?”
“我以为,深宫如渊,若要追查萧氏灭族的真相,不能一蹴而就,不能心浮气躁,应该先在皇宫站稳脚跟,再言追查。”她沉吟片刻才回道,“后宫与朝堂牵一发而动全身,波云诡谲,我什么都没做,就被卷入明争暗斗之中,差点儿丧命。因此,追查真相费时、费力,不知何时才能查到,当务之急是保命与站稳脚跟。”
“明白就好,追查当年的真相非一朝一夕之事,主人相信,以你的聪慧,不出三年就能复仇。”
“即使有陛下的保护,也会被后宫妃嫔迫*害致死。后宫步步惊心,谁也不能依仗,只有权势才最可靠。只有站得最高,才无人敢动你分毫。”
“好,有长进。主人吩咐我对你说:皇宫就像一条冰冻的小河,小女孩贪玩,在冰上玩耍,却不知,一不小心,就会掉入冰窟窿,万劫不复。”
萧婠婠点点头,明白了主人这句话的意思。犹豫片刻,她道:“我有一事不太明白。”
“何事?”
“燕王深不可测、似有野心,他在宫中布下的耳目非常厉害,我能查到的事,他的耳目也能查到,却为何要我当他的耳目?”她总觉得燕王别有企图,可又想不出个所以然。
“燕王城府极深、不易对付,他利用你查探宫闱秘事,必是经过深思熟虑。有时候,男人无法查到的事,女人才能查到。”张公公道。
“我明白了。”她也明白了,主人没有反对她假意投靠燕王,借燕王之势行事。
燕王要自己接近嘉元皇后,查探嘉元皇后和陛下的私情,必定有所图谋——他筹谋的,必定是惊天动地的大阴谋。
张公公告诫道:“你位居尚宫,周*旋于后妃之间,切记,不可意气用事,凡事三思而后行。”
萧婠婠应了。
次日一早,她还未起身,有人猛烈地摇她。
她惊醒,看见阮小翠正坐在床沿,焦急地喊着。
“凌尚宫,你醒了?”
“嗯,什么事?”
“刘公公说,出大事了,陛下传你去御书房。”阮小翠着急道。
萧婠婠一骨碌爬起来,更衣洗漱,匆匆赶往乾清宫。
原来,慕雅公主离宫出走了。
据公主的近身侍婢晓晓说,今日一早,她喊公主起身,却发现床上根本没有人。
春禧殿里里外外都找遍了,就是没有公主的影子。
晓晓慌了,立即上禀。
陛下下令阖宫找人,翻遍了整个皇宫,仍无公主的影子。
西华门的守卫说,夜里子时三刻,有一个公公手持出入宫禁的腰牌出宫。
照此看来,慕雅公主已在夜里出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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