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膝下有个皇子的宠妃,即便日后无望大位,总能封王列侯,他也算前途有望。但得宠的嫔妃不过寥寥,氏族出身如林云熙等,未必能看上他这般底蕴浅薄的寒‘门’子弟,叶甘松又不甘于投效家室不显、位份低下、圣宠又少的嫔御,只得一直观望,尽量明哲保身罢了。
直到静芳仪从西山安胎回宫,因先前替静芳仪诊治的曹太医极擅‘妇’婴调养之科,静芳仪身子已大好,叶甘松自觉凭着一身本事能保得皇嗣落地,瞅准了时机往院判处使了不少力,终于被指去‘侍’奉静芳仪的胎象。静芳仪虽奉承皇后,但论起恩宠却并不少,又兼怀了身孕,庆丰帝更多有关怀,若这一胎能诞下皇子,自有望封妃;即便是位帝姬,‘花’心思筹谋一番,也能登临主位。叶甘松便定了心,一意扶持静芳仪安养,两人也渐渐有了默契。
哪知静芳仪骤然小产,连带着叶甘松这个主治的太医也受了不少牵连。事后虽查出乃王充仪所为,叶甘松却不敢十分相信,又兼皇后另指了太医去与静芳仪诊治,他丢了差事,愈发小心谨慎。暗中叫人去查,也只得了些许扫尾的细枝末节,却是样样指向皇后。
叶甘松方才有些慌了,不论静芳仪小产是不是皇后的手笔,皇后都是要压下此事,他这个小小的六品医士,也逃不过被清算……
果然,才入秋,顺芳仪便一病不起,皇后贤惠大度地指明要叶甘松前去诊治。叶甘松不能抗旨,但却更不愿不明不白地为皇后背一回黑锅,断送前途不说,只怕身家‘性’命也难保全。他尚有老母需奉养,家中幼儿娇‘女’,妻子刚怀了第三胎孩子,又怎么甘心白白送死?!
哪怕希望渺茫,也是要争一争的。
两下口风一透,聪明人都心知肚明,只要拖到圣人回銮,皇后自然不敢再轻易下手。那头顺芳仪硬撑着病躯勉力拉拢了几个心腹宫人,小心照料自己贴身的事,却不敢惊动皇后;这边叶甘松同样行事小心,尽量亲力亲为,奈何太医院里人多眼杂,景福宫里又忠‘奸’不明,他更不敢把‘药’材直接送去。且太医院给嫔妃开方,拣选、煎熬、看火都是官位低下的医官属吏做的,若亲力亲为,少不得为人疑心,故而他最多不过在‘药’包好与送出之前细细检验一番罢了。包好的一贴贴‘药’材并无不妥,而煎煮成汁的没两日便发现有异,大约是添了其中一味分量较轻的‘药’材,使得‘药’效加剧,成了异常凶狠的虎狼之‘药’,极易使人虚不受补,一旦顺芳仪不明就里地喝了,表面上病情会有缓和,实际却是坏了身子的根本。
叶甘松心知不妙,一面打发人去与顺芳仪透个信,千万别让‘药’入口,一面绞尽脑汁另谋它途。因太医院对‘药’材管理极为严厉,不准任何外来不明的‘药’材流入,太医们日常用‘药’也有记录。叶甘松不敢冒险,只‘抽’取了少量得在‘药’箱里夹带些许‘药’材入宫,又从给其他嫔御开的‘药’房里择出能用的,重新组成一副方子,叫信得过人寻太医院众人休憩、换班的时间偷偷煎好了搁在叶甘松的‘药’箱里,再趁检验时悄悄换过,又买通送‘药’的内‘侍’换个法子说话,才没使顺芳仪断了‘药’,但顺芳仪的风寒之症也无多大起‘色’。
只是这样得来的‘药’材少,行事又极为不便,需万分得小心,幸而叶甘松诊治的其他嫔御皆是位份低下、不得宠爱的,所开‘药’方也只用于普通的调养,纵减去一二味亦无甚要紧,才能一直避开旁人的眼线。
自‘侍’奉顺芳仪脉息以来,叶甘松可谓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半分差错也不敢有,兼被迫与顺芳仪绑在一起,走了一条死路,怎可能心绪平顺?连鬓边白发都添了不少,要不是他寻常都吃着安养的方子,这些日子几乎要撑不下去。
然而今日与林云熙诊脉,却叫他又生出几分念想来。后宫从来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林云熙既不动声‘色’地卖了他一个好,自然是不希望皇后独领山头。叶甘松不在乎欠下多少人情债、也无意去细究林云熙暗中打得是什么主意,他只明白,唯有这位宠冠后宫的徽容昭仪能拉他一把,哪怕只是暗地里的帮扶,才能让他走出如今的死局。挣出此番困境,才有蓄力的时机、放手一搏的资本,若他困死在这个局了,莫说将来,只怕翻过年,坟头就能长出草了,还能指望什么?
叶甘松还算颇有自知之明,安安分分给林云熙当棋子,哪怕是推出去与皇后相争,好歹能保全‘性’命,更何况叶甘松并不觉得顺芳仪毫无一挣之力――二皇子未曾更改‘玉’碟,依旧是顺芳仪的儿子。单凭着这一点,顺芳仪便有无数翻身的可能。
想到此处,皱起的眉头终于松开些许。接下去几日,果然又能察觉出其中关窍。往日叶甘松领取‘药’材或是自起了小炉煎煮‘药’贴,总有人来来去去,看管‘药’材的医官也卡得十分严厉,哪怕多个一钱半钱也照实记录不误,如今只要不过分,他多取半两一两,也不过记上“叶医士取某某‘药’材若干”这样含糊的语句罢了。
叶甘松心头大快,知道这便是背后有人的好处了,虽不是摆明了车架,暗地里偷偷扶持一把,就叫他行事不知宽松了几倍!随即召来日常得用的心腹,低声与他道:“这些日子你也瞧见了,那边透出的话多半不会错,去和顺芳仪知会一声,她身旁有小人作祟,慎之慎之!”
这人详知内情,也不多话,只敛声应了,眼珠儿一转,又进言道:“芳仪手里没记得得用的人,已到了这一步,主子何不再出些力气?既为芳仪分忧,您日后行事也得个便宜。”
叶甘松听了只是一笑道:“你若有周全之法,我自不会拦着你。”
他心底去了一件要命的事,往下却是要替自己的将来着想了。倘真能在顺芳仪身边留下个什么人,不必是十分要紧的职位,但只要陪着熬过了眼下这关,还怕得不来顺芳仪信任?再费心好生谋划一番,也未尝近不了身。
一旦有了这么个人在,他无论是老老实实在顺芳仪手下过活,亦或是再求它途,便都有了转圜的余地,不会如此番这般艰难险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