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绣着一首诗,
“柳本飘零影,
成愁不解心,
荫庇扁舟子,
不起故园情。”
他心下明了,这的确是他手下人之物,此诗暗藏姓名,一经查证就知道是谁遗失的。这东西必定是丢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被宝璎捡到了。
“八爷勿怪,宝璎是见到诗中有姑姑的名字才留意的。”她恬然一笑,若非如此,她不会留心,也不会发现帕子上那个曾有一面之缘的柳字。
他知道很多事情她不愿去细想,也懒得计较,若非她身处事非之地,也许他真的不想把她拉下水。
“你不想知道这帕子的故事?”八爷道,阿哥们身边的侍卫多半是旗下的包衣,而他却用了个汉人,还收为心腹,他确信,冰雪聪明如她一定会注意到。
“不想,说到底,我都是皇上身边的人。”她的声音几乎轻不可闻,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表明自己的身份。从第一天走进乾清宫,李德全就告诉过她,在御前服侍,第一条就是“只准说是,不准说不,”一切以圣意为先。一直以来,她都如此行事,如此坚持,即便曾拦下圣上手中的刀,也不曾有此刻的愧疚感。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义无反顾背叛皇上的旨意,对捉拿刺客的圣旨置若罔闻,在他眼皮底下将消息送出去。如果说上一次拦刀是仓促之计未经思考,那这一次则是深思熟虑之后的险计,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的事情,你不怪我?”八爷话锋一转,转到胤祯身上。
“不怪的。”她坦然道,“无论上次,还是……去年他那样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那样不计后果地顶撞皇上,要么太冲动,要么太在乎,不怪八爷的。”
她说的是真心话,当日殿上的情形自己是知道的,八爷那样自尊的人一瞬不停在殿前叩首,胤祯于心何忍?见到皇上拔剑指向胤祯时自己不也失去理智,奋不顾身吗?
“那你怪过九弟吗?是他拉着胤祯去劝谏的,到头来他却退缩了,多亏你和五哥那一拦……”八爷语气平淡,几乎没有任何起落,“别想,直接告诉我。”
宝璎莞尔一笑,“不怪了,可能怪过,但当他上前阻止那把刀,被皇上扇那耳光的时候,我就不怪了。”
“是吗?”八爷轻舒一口气,“那我就放心了。”
他凝视宝璎良久,这样敦厚善良的女子真是紫禁城养育出来的?他开始感叹自己的不可思议,不是诧异那小女子的善良与率真,而是惊叹自己在她面前的直白与简洁。自己从五六岁起就知道出身对于皇子的重要性,从七八岁就开始用才学智慧装扮自己,十几岁起就婚姻和人缘武装自己,今天居然对着这么个孩子说了许多心里话。一直很介意别人嘲笑自己的出身,那天皇阿玛责骂的那些话连最亲的几个兄弟也不敢在自己面前提及,今天居然主动对人坦诚那日的思绪,坦诚自己的愧疚,难道和孩子说话会让自己变笨?宝璎有什么优点呢?明明是聪颖无比的人,却把自己看得一无是处,明知在宫里生存离不开谋略与心机,她却固执地选择以诚待人,并非没有计谋,只是本能地不安常理而为,这样不遵守宫廷规则倒把那些暗中窥视她的对手弄得摸不着头脑,这和胤祯还真有些相像。
他笑如春风般和煦,目中却透着些许苍凉之意,若非为了胤祯,她哪里会这样帮自己。
“胤祯?”他轻笑,或许他们骨子里本是一样的,“过去觉得你像德母妃,现在看来,长得越发不像了。”
宝璎自然知道她所指何事,姑姑教导的那些生存准则早在她一次次以身涉险时就抛到九霄云外了。
“你们三个小时候,日子过得很逍遥。”八爷随口提到,对于那些无足轻重的年少往事,他第一次感兴趣。
“是呀,那时候无忧无虑,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师傅要我写的字帖,最大的快乐就是从哥哥们那里得到精雕细琢的清玩。”宝璎自失一笑,提起那些荒诞的少年事,气氛轻松缓和。
“那,你们三个起了争执该怎办?”八爷继续道。
“我和十三争执,多半是十三让着我,和十四争执,即便他不想让,姑姑也会让他让着。”宝璎道,有两个哥哥,她总是最幸福的。依姑姑的道德标准,自然是自己的孩子少疼,别人的孩子多疼,再者父母多半疼两头的孩子,胤祯夹在中间,免不了被忽略。
“那,如果他们俩起了争执呢?”八爷追问。
宝璎不假思索,“八爷想想姑姑的为人就知道,自然是孔融让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