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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销金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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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琴传韵,铮铮音色寥落,伴着薄纱后女子琵琶声出,声声应和,徐徐而伴。拨琴者,却是一儒生,嘴角噙笑,微眯着的双眼,早在其音中尽显迷离,沉醉不已。却闻琵琶声亮若水,在女子玉指撩拨之下,数弦宫商伴荡,善迂来回,婉转遍遍,时而低吟,时而高亢,婉转百回不已。抚琴儒生,指间随音灵动,仿佛天生,却未曾稍落一丝一扣,一音一调。然楼下诸子,大体识音,见此端弦瑟百转千回,不禁皆都喝彩而出,叫好之声远远比之刚才更烈几分。

    楼下白衣男子始终含笑,在众人的喝彩声中,不禁赞叹道:“好一个王翠乔!”语顿于此,男子的脸上,却笑得更深了,只望着楼上那儒生,轻轻嚅动唇齿,却不着声色的道:“你输了!”男子语方歇落,但见楼上王翠乔,蓦地五指骤收,一把抓住怀中琵琶弦,音嘎止,人却微然而笑。“漂亮!”楼下白衣男子由衷赞道。就在楼下众人唏嘘不已之时,娇声跌起,自薄纱后幽幽传来,隐露襟香。

    “你输了!”说话的,却是王翠乔。

    只是那抚琴儒生,此刻尚在怔忡之中,惊愕之余,眼光依旧停留在自己指间处,那因收势不及而被琴弦划破的中指上。流连处,循着琴弦淡扫而去,琴端上,一根断弦微曲着缠绕成圈,静谧一旁,再无适才音色之行云流水,此意昂然。一笑,置之而已,儒生缓缓起身,朝着薄纱后的翠乔行了一揖,道:“翠乔姑娘果真名不虚传,一曲下来,胜负可见,在下心悦诚服!”

    “公子过谦了!”翠乔应着,眼眸流动处,却扫向了楼下诸子,道:“尚有哪位高才,前来应和一曲……”话未说完,却见楼下那白衣男子俨然站出身来,望着适才抚琴那儒生,道:“翠乔姑娘,在下却有一语,未知容讲与否?”

    “公子大可坦言,不必顾虑。”薄纱后轻声嘤咛道。

    白衣男子微一颔首,“在下觉得翠乔姑娘适才一曲,弹奏虽妙,却未免有点胜之不武!”言出,众人皆都一愕,又听那男子复言道:“未知在下,可有荣幸向姑娘请教一曲?”

    翠乔望着楼下这男子,萧剑一身,比之其他学子,却有着另一派狂放之气息,不禁问:“公子如何称呼?”

    “在下徐渭,字文长!”

    “原来是徐公子,早闻盛名!”翠乔微微发怔,复而道:“还请公子点曲!”

    文长微微一笑,横萧自胸前,道:“‘琴台梦’如何?”

    “正好!”一声应喝,两旁侍女排侍,依着阶坎而下,撤去古琴架,却请上徐文长。翩袂薄纱后,一丝弦悄落,余韵出,玉萧循调轻凑而起,落落成双就。一曲余韵,盏茶时分,足以绕梁三日。

    但只见音罢声歇,任是谁,皆都无意曲终,反观楼下一众,竟愕不能言,就连喝彩声也无,只望着徐文长,迄王翠乔摆开此擂为止,无数才子求赐,却始终无一人能掩她手上一把琵琶。只能苦奈四弦之上无知音。却不料今日,却是一个徐文长与之,

    平分秋色!

    “公子高才!”翠乔赞道。

    “姑娘也不逊啊!”文长反观薄纱后女子,此番咫尺,乍一眼而去,竟叫他怔立当堂。然翠乔却是微一含笑,意示身侧侍女卷起纱帘。

    流光瞬转间,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堂下一哗,喧然而起。翠乔却幽幽对着众人道:“但不知有谁人,解的我此幅画中之意?”说罢,袖手朝堂中照壁上一幅画卷一掠,画轴顺傥而下,骤现堂前。转身对着徐文长,“公子若能解出奴家此画之意,便是通关。”

    徐文长却不急着看画上究竟是何,反之却是望着堂下一众。只见一堂君子,顿时个个缄口,望着照壁上画,或有冥思者,或有蹙眉者,或有凝虑者,就是无一解答者。“看来,姑娘此题,真非常人能解呀!”转身朝上望去。但见画中无他物,一路回廊,几片清冷凋零枯叶,映在回廊尽头处,萧瑟无边。

    “公子如何?”翠乔上前询问。

    徐文长却是微微一凛,却是反问:“如此清寒萧瑟之作,姑娘为何?”

    翠乔似乎很讶于徐渭会如此作问,怔了一怔,却还是答道:“回廊尽处待吾郎!”此意,在场人皆明。文长点点头,转身望了一眼壁上之画,正当众人不解他何为之时,却见他蓦地拔剑而出,一剑当中斩落,一道纵横凛冽而过,生生将此画,一分为二,又在当空处,仗剑几下狂舞,却在落地时,文长对上翠乔的双眸,生冷冷道:“可惜了,空留西厢我不回。”顺势弹剑,还于鞘中。

    羞辱,顿时集感而生。堂下众人,一时皆声诽而起,“你太不识好歹了!”翠乔的一番剖白,当真一剑斩落,一分为二!就在众人起哄之时,翠乔却是一言不语,只消轻轻望了一眼文长,便无声转身回房,放任堂下诸子对文长皆起的怒火,一任置之。

    倒是文长,脸上的笑意,似乎比之先前,还有再深几许,只任他人一番指指点点,几声唾骂不识好歹之后,各自离散。顷刻间,堂中清冷如斯,徒剩一屋子金碧辉煌,却是萧条无度。“醇酒,!”文长拎起一桌边一坛子好酒,眼光却搜索着四下,“美人?”蹙眉,道:“没想到烟花之地,也有如此萧条一刻,实属难得呀!”感叹之余,文长却倚栏而坐,一口酒浇落,顿感失落,却似乎隐隐间,在期待着什么。

    人声隐动,自后堂缓缓接近。

    “徐公子!”一名小丫鬟,来到文长身前,福了福身,道:“翠乔姑娘有请!”

    “哦?”文长挑眉,问道:“她不怪我?”

    小丫鬟一笑,道:“姑娘说,文长先生答出了她所出的题,如何能怪你?”

    “空留西厢我不回!”文长无奈一笑,却是嘲着的,“亏得天下诸多才子,却不如小小一个王翠乔!”望向堂上适才长剑回舞的照壁之上,依旧是书那句,解画之语:空留西厢我不回!

    那一夜,西厢处檀香麝影,人语低低,似在吟诉着佳人恩情;那一夜,剪竹窗下烟花灭,巫山尽处,花谁栽?

    明,嘉靖年间!

    当其时,天下政治也算昌明,偶虽听闻海上贼蔻有之,百姓却也安居乐业,神州繁荣处处,一付盛世气派,也是有之。

    天下若达其盛,人文自当其丰,遂时有名城,地曰扬州。因地处中原通衢之地,水脉之流广,通于八方,又久未经天灾战乱之苦,渐渐便有了一付昌盛之象。然又历经几朝扩建之后,扬州日益兴盛,隐隐便形成了一幅‘醉梦太平年,不知人间苦’之画像。

    烟花三月下扬州,骚人笔墨,传为极广,老少妇孺,众口皆皆!却观此时入夜扬州,一脉水乡尽撩风情,当真是‘水在门前过,人家尽枕河’,如是说法,确不为过。又见水乡尽处,烟花消魂,盛名久负,扬州之面纱,在两岸的红灯笼高高挂起之时,尽显无余,处处笙歌乐舞,销金百媚,比比美人绝色,黯然千回!但又闻,月自东升,一通金锣鸣后,箜篌遍响,玉笛即徊而应,花船流水,胭脂娥眉。

    却见酒肆灯花欲泪,脚间璎珞翡翠,骚尽一时,至今谁媲?从来,都是智者狂而狂者醉,多少文人墨客,慕名而来。穿雾雨幽幽,赏丝竹声声,会佳人款款,品其世津津,就以当时声名之盛,折煞无数风流娇客,道是一句诗换一场醉,也毫不过分,真可谓是无处话风流。

    但见此刻,水面之上粼粼微光。远,邀月相遥映,近,撑桨撸浅晃,打破一镜灯红莹晶,却是花船无数,竟水直上。船上佳客盈盈,却是朝着同一方面而去,无一例外。又见无数花船穿梭之间,一艘煞是平凡的浅舟缓缓前行,不与其他花船同样,疾疾而进,反倒悠闲浅晃,随波轻流。

    摇桨的,是一位年迈的老翁,头戴斗笠,花白的胡须在四周红灯笼的照映之下,竟也熠熠。船头之上,却是临风立着一男子。但见这男子,腰间负宝剑而佩,手中执玉萧而臆,此时却在船头处,遥望江面波光,眼中烁烁,处处尽显意气风发。但见此人,一身白衣迎风飘动,颈边黑发如墨,一根雪白发带随着风猎猎,在奢侈的夜空中无度张扬着。

    本是平凡人,平凡事,却在这不平凡的夜,就连这平凡得不再平凡的简陋船只,在此销金流水的花船过处,相互衬托之下,竟然也显得不平凡了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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