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碎波里,整个人便被渲染烘托的不似烟火气息的凡尘浊物。
他来的极早,择了一处平缓所在,负手立身。目之所及具是一派莽莽苍苍的浩瀚自然景深,直让人觉的舒畅心怀一浪盖着一浪猛扑过来。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幽幽的女声戏音便在这时响了起来。那种兜兜转转、哀而不伤的凄美调子诉不尽柔肠绕指、百转低回,在这么一个寂寂无人的草原之夜蜿蜒绵亘,极尽温柔与缱绻。
十四阿哥微惊,凭着下意识的拿捏,陡然转身去顾。便在这个转身的须臾里,他登时惊住,免不得倒吸了一口气去!
那是他的小婵,是的,该是云婵无疑。
她着一袭乳白抹胸、外罩嫩蓝点红玫瑰镶墨边大披衣,头戴一色琉璃蓝步摇,耳坠蓝莹石流苏小环,鬓角细发被惊心盘出一个一个小小的圆圈伏帖在颊。莹润面上扑了粉白花黄,本就纤狭上挑的丹凤眸经了有意一画,愈发勾勒的斜飞入鬓、潋滟桃花碧水、举止摇摇曳曳顾盼生波。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她曼妙的身子隐隐逸逸在月华渲染下的明灭暗影里,那张含丹的小口依依呀呀软软哼唱,配着回旋九曲的昆乐小调,那般美的近乎妖邪、那般饶是天上人间再冷酷无情的钢铁一般的人儿也不可抗拒!
十四阿哥不知不觉看得有些痴了。云婵是美的,但眼下的云婵,美的让他不敢相认、甚至不敢靠近。
她就像一只迷失在凡间的九霄美狐,带着致命却又那般令人不顾一切的蛊惑荼毒;她若午夜降临梦靥的鬼灵女神,美得惊艳而又近乎不祥;她如一条幻化成人形的千年蛇精,通身上下全然是那浸在骨子里、涣在血脉中的媚骨天成;她是那荒山寂谷兰若寺里含悲饮恨、食心夺魄的幽幽女鬼,轻灭了千年咒怨,让人不顾一切,只想连命都抛开撇开的与她尽情缠绵相拥、相吻着死去;她……
事实上,便在这么朦朦胧胧思绪千结里,十四已经身不由己的一步步向她慢慢走过去。云婵见他过来,花唇小口抿了薄薄一笑,转身看似靠倚进他怀抱、却又分明恰到好处的让他扑了个空。
十四反应过来,终是重新由飘忽不定的、梦靥似的遐思绮念里回归了现实,他一把扯了云婵高高抛起的宽硕水袖,到底还是将她捉了在怀。
云婵倒也没有再躲,便那么拦腰被他拥着靠紧。她持着水袖漫空里一挥,樱花步施施然碎挪,整个身子绵软软儿的在他臂弯里往后一倾,便舞了一个倒腰抱月的美好弧度:“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最后一句收官,便在这个双眸相顾的柔情时候氤氲而出的恰到好处。
四目相对只是半晌,云婵含着水的目光便跟十四阿哥轻轻巧巧的错落开去,她整个身子也跟着一并滑出了十四阿哥的怀抱。
月华晕染、碧草苍茫间,她聘婷独立,凝眸抿笑,软软柔柔的明媚嗓音一如既往那样悦了心魂而去:“奴婢献丑了,十四爷觉得怎般呢?”她侧目莞尔。
夜阑静好,风声细微,万籁无息。道不尽的动心和温柔,轻然、美好的若了那一尾鱼的梦境。那是梦的经幡么?只是,只是……
一句被云婵遗落了去并未唱出的戏词,不甘蛰伏于记忆的旷野里默然老去。那些迂迂回回在耳边的天风,带起了一些从悠远天边漫溯过来的芜杂萧音,似乎凑化着吟吟哼唱着那句曲词: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