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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春雷绽、万物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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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个刁滑的无知妇孺!你说的什么话?简直是个见风使舵的乡下泼妇。你!”

    他怒发冲冠地刚要斥骂女儿!低头一看,却看到女儿那张苍白的,倔强的,泪流满面的小脸,猛然间心中一酸,颓然长叹,心里的那一股怒气就泄了。

    ――这个女儿,幼年多难,好不容易找回来,跟着自己没享几年福,反倒又要遭大罪了。她怎么这般命苦?他又怎么能斥骂她?

    范勉心里痛苦万分,再也不忍心斥责,伸出双手紧握住女儿的手,恳切地说:“明前,我明白你的意思。为父也为这件事思索多年容忍多年了。但时间拖得越久,皇上就越陷越深,完全坠入了宦党们的斛中。非要血和命不能警醒。女儿你说的,父亲全明白。如果一弹劾,我很有可能就会激怒皇上被太监们灭门抄家!这事是很蠢很愚。但是,但是,这种侠肝义胆的愚事总要有人去做的,这种清高的蠢事总要有人去做的,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如果能单凭我范勉一人的鲜-血,就能警醒皇上。为父就死得不冤。我已下定决心。”

    明前心如烈火烹油,焦灼地快暴了。她抓住他的手放声大哭:“不行不行!父亲曾答应我,要保我一生平平安安的。可是你今天去讨伐太监,这不是自毁誓言,把自己和女儿都处于危险境地吗!女儿是没见识,女儿是怕死,更怕见不到父亲。求父亲三思,想想女儿!”

    范勉心如刀绞,肝胆剧裂。他最怕明前这样说,果然明前使出了这一招。

    他痛苦地道:“父亲确实对不起你,早知道就不认你回家了。如果你还是乡野的村女,就不会遇到这种麻烦事。父亲好生对不起你。五年前,甚至十年前,你未回家时我就立誓和宦党们共死。你回到家,就注定了迟早要面临今日。明前,我很后悔,当初一时心软,认了你回家。如果没有认你回家就好了,如果你不是我的女儿就好了。”

    明前禁不住痛哭,几乎要哭晕过去。她绝望地拼命摇头,胸口像被火烧得一样难受。不,不是这样的。这五年来,她过得很好,跟在父亲身边,很舒心很幸福。范勉正是她心目中的良父,知识渊博,儒雅有礼,胸有正气,不怕诘难。正是她心底里极佩服、极爱戴的那种清正人物。即使现在知道了这事,她也不后悔这五年跟着范勉读书长大。而现在范勉竟然说出了后悔认回女儿的话,可见他有多痛心。明前心痛如绞。

    “明前,这件事迟早会发生。我早就立誓要铲除宦党。现在是最好的良机。五虎太监杀害百名官员,千人跪午门求情,激怒天下人。我等这个机会也等了好些年。这满天下反宦党的火势,只差一个火种,就能燃起熊熊大火,就可能会一举铲除宦党。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说不定,我也会侥幸无事的。”

    这不可能!明前连连摇头。

    “那家族怎么办?江南的老家范家怎么办?”她不死心地追问。范勉不为自己想,不为女儿想,总该为家族想想吧。宦党惯会使用东厂去罪连九族,诛锄异己。江南世范怎么办?

    范勉淡淡道:“我多年前就和家族族长透漏过自己的意图。族长是个有大眼光、大智慧的人,只说我范氏一族要出名传千古的圣人了。这些年我与家族表面关系淡泊,一月后,江南范家会在我上书讨宦前先把我开除家谱。我上书弹劾后,就不是江南世范的人。而你母亲去世后,更联系不到汝南王家。”

    “――女儿不必多说了,我意已决!你就算是哭死在这儿,此事也不可更改。”范勉一锤定音。

    明前绝望地放声大哭。

    这不是愚忠是什么?这不是迂腐是什么?明知不可为还偏偏去为之,这不是故意找死吗?拿鸡蛋碰石头,以书生之躯去血溅朝堂。他怎么看不透把希望寄托在皇上身上是多么不可靠不可为!为什么他不愿意避其锋芒,先保全自己,再徐徐图之击败敌人呢。父亲和女先生都曾经教过自己要柔软处事,可父亲却这般刚烈为什么?!

    他们说的跟做的,根本不是一回事。他们在教自己什么东西啊?

    范勉也心中长叹,又惊又悔。老女官说得对,这个女儿果然不是自己身边长大的,是个乡野长大的刁滑女孩。平时里看不出,危难之前,生死关头就立刻暴露了本性。

    在通情达理的淑女外表下,内心截然相反。表面上循规蹈矩,内心却是刁滑算计无比。遇事多权衡,多迂回,多精滑,不耿直,不忠烈,胸中没有大忠义。不是个清高忠贞的烈女!这幅性情不像他,如果是他大儒范勉亲自教养出的女儿,怎么会这么不忠不义又怕死呢。这幅性子倒活脱脱像她那个狡黠、滑头的养娘李氏。如果不是忽逢大难,他根本看不出她的真实心性。

    他怎么会有这样的孩子?!这孩子被拐骗五年,还是被毁了。

    罢了,事到临头也没法教女儿了,也不能再责怪她了。

    范勉黯然地想。说不定,这种圆滑精明的心性才会在柴狼当道的人世间游刃有余吧。他即将赴死,相府倾塌,女儿直面凶险,乱世飘零,不盼女儿温柔娴雅忠烈仁义,只盼得女儿更强更狠更有算计!比坏人更坏,比圆滑的人更滑头,比凉薄的人更会明哲保身,才能照顾好自己,好好地活下去。

    他黯然神伤,心绪复杂,又是遗憾又是庆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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