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牙,不过洗牙的过程却并不美好,可以说是大灾难。洗牙机转头的尖鸣和牙齿上传来的痛觉让穿着毛衣的赵雨壮冷汗直流,等到吐出带着血迹的黑色牙结石,赵雨壮闻到了一丝臭味,突然觉得嘴里有种藏了几十年的腌渍老货的感觉,眼前瞬间被小时候家里金边红漆马桶内壁的黑色陈年老垢、茅屎缸【粪缸】里结了厚厚一层的灰色屎壳、鸡窝鸭舍外积聚数月的屎盆屎桶、等等等等肮脏的画面给填满,肠胃忽然翻江倒海的难受,紧接着就从口中喷薄而出,把洗牙的医生吓了一大跳。
赵雨壮的记忆超群,别的小孩七八岁开始记事,赵雨壮三岁半就开了窍,不管大事小事,总是能记得,特别是大事更是连过程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也是靠着这份天赋,读书工作无往不利。只是人有善恶、事分好坏,有好的一面,必然有坏的一面,这超强的记忆力也让痛苦的记忆变得更加痛苦,想忘都忘不掉,时常在脑袋里面回荡,这是赵雨壮无比痛恨的地方。
吐出嘴里并没起多少泡沫的牙膏沫子,因为刷的慢,赵雨壮喝着小茶缸内变得有些冷的温水漱口,将茶缸内剩余的温水清洗过牙刷后起身,发现三个姐姐早已进屋。
赵雨壮刚进屋,赵霞就招呼他赶紧过去洗脸。因为脸盆架的高度是赵雨壮无法企及的,所以早晚洗脸也基本上是由二姐赵霞帮忙。
在赵雨壮的记忆中,所有高难度的事情都是由两个长姐代由处理,不仅仅因为他是他们老赵家的唯一男孩,更因为他是他们老赵家常年生病的小老巴子【最小的孩子】(注2)。只是等到父母离开木船社,两个长姐相继初中毕业后离开高资镇去打工,赵雨壮享福的日子到了头,开始学着自己洗衣、煮饭、挑水、种菜、养鸡、养鸭、养鹅、养猪、养羊、扫水泥、扫煤屑、拣明矾、拣柴禾、拾破烂,等等等等,只要能使日子过得好点只要能挣点零花钱的事情,他全部做过。
赵霞弄湿毛巾后在上面打了点蜂花檀香皂,让赵雨壮闭上眼睛,左手托着他的下巴股子,右手用毛巾狠搓他的脸,从额头到脸颊,从耳朵根到颈康脖【颈项】,没有一处死角。搓洗完毕,把毛巾往脸盆里汰洗一遍后,再将赵雨壮脸上的肥皂水搽干净。
赵雨壮知道冬天洗脸有两道工序,第一道工序是姐弟四人共用一盆热水打肥皂洗脸,第二遍工序就是再共用一盆热水清洗脸上的肥皂渍。因为他是最小的,所以是最后一个,只能用三个姐姐洗剩下来的脏水洗脸。
赵雨壮在赵霞用肥皂水给他搓脸的时候就反复安慰自己:“星爷说过吐啊吐的就习惯了,自己忍啊忍的也会习惯的,反正上辈子都这么过来了,这辈子还怕忍不下么?”
他们姐弟四人冬天用热水细巧【精细、节约】,是因为要节约用煤。冬天热水难烧,早起陈喜梅引煤炉烧早饭烧开水,用掉两个煤球后,基本上就不会再用额外的第三个煤球去烧洗脸水,所以水吊子里剩下的热水就仅够他们姐弟四个清洗两次的。
在赵霞帮着赵雨壮洗脸的时候,赵雨虹正笑闹着给赵霙梳头扎马尾。每日清晨,老二赵霞帮着老末赵雨壮洗脸,老大赵雨虹帮着老三赵霙梳头,最后老大和老二两人相互帮着对方梳头,这已经成为姐弟四人的多年生活习惯,默契而又协调,无需言语,无需感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至四人各奔东西。
洗漱完毕,赵霞挑了点歪歪油到赵雨壮的手心,让他自己抹在脸上,后又用透明的防冻膏将他的双手涂搽了一遍。住在长江边,冬天江风如刀,防止皮肤皴裂是必须做的工作,所以木船社家家户户必备歪歪油、防冻膏,条件好的家庭则用友谊、美加净和百雀羚。
赵雨壮开口跟赵霞说这点小事自己能行,用不着别人代劳,不就是抹脸搽手嘛,有什么难的,可赵霞笑着硬是不同意,生怕赵雨壮用多了浪费,最后还被赵霞赶到饭桌旁去等早饭。
赵雨虹三姐妹将盛好的烫饭、山芋和鸡蛋端上桌,因为天冷,煮好的烫饭、山芋和鸡蛋都是放在草编的饭窝里,饭窝内还有一条小方被,可以将饭锅捂得严严实实,上面再盖上草编盖子,保温一个小时基本上没什么问题。
拿起筷子端起饭碗,赵雨壮才想起以前晨起都是要喝一杯温水后过半小时才吃早饭的,不过看着手里半碗饭粒半碗水的烫饭,觉得这半碗的米汤纯可以当作中和胃酸的中和剂。
注1【油帆布】:货船上遮盖船舱用来防雨的帆布,很厚实,油料浸泡后,再刷上一层防水油漆。
注2【老巴子】:镇江方言,即家里年龄最小的孩子,不分男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