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边红漆大圆木盆,想必放在木屋的外间。在这个一贫如洗的家里大圆木盆正好可以和马桶凑成一对,每天都能上演着王子和公主的幸福生活——因为在这个六口之家它们是永远都不可缺少的主角。
大圆木盆和马桶能成为这个家里少有的奢华之物也是有故事的,赵远山和陈喜梅夫妻两个刚搬进小木屋后花光了多年跑船省吃俭用下来的积蓄,买了些许松树木料和油漆,在庙湾找了个小有名气的老木匠打了一套木质家具:一张龙凤雕花大木床,一张鸳鸯雕花小木床,一门带镜子大衣柜,一个十六抽屉高低柜,两笼木箱,一张大方桌,六个方木凳,外加这个大圆木盆和马桶。红漆描金边,雕花连镂空,暗香浮彩绘,忒高端大气上档次,一眼就被计生办的那群祖宗们给相中了,抄家的时候搬了个精光。至于马桶嘛,卖相不错,不过被人用过,里面或许有着积年老垢,当然不会被人给瞧上。而大圆木盆能够幸免遇难还要多亏了英勇的小三姐妹,她们幼小的身子蹲在里面幼小的爪子紧紧的抠着盆沿,祖宗们不想抄家变成流血事件,就放弃了大圆木盆的争夺。
一阵用力拉扯,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赵雨壮被赵霙粗鲁的拽着跌跌撞撞的走出里屋,赵雨虹、赵霞、赵霙三姐妹几乎异口同声的冲外间内两个中年男女叫了声:“爸,早!”“妈,早!”
赵雨壮条件反射似的跟着三个姐姐后面也跟着叫唤了一声“爸,早!”“妈,早!”,虽然慢了半拍,但总算没有引起女主人陈喜梅的不快。
老赵家家风甚严,看到长辈不喊人,是要挨训的,长期教育的成果就是形成了姐弟四人的见人就喊的条件反射。陈喜梅的母亲,赵雨壮的外婆刘兰英更是经常对姐弟四人耳提面命:“息头【舌头】打个滚,喊人不惜本,见人要喊人,大家才欢喜。”
在赵雨壮表现礼貌的行为里有一个人是例外,那就是他的奶奶孙玉华,自从分家后赵雨壮从来没有喊过孙玉华一声奶奶,就算最重要的日子即每年大年初一去拜年也没喊过。陈喜梅非但没有责备而是采取默许的态度,对此赵远山不敢对妻子质问,只好对儿子发作,曾经拿着棍子大声嚷着要去抽赵雨壮。
陈喜梅闻讯后,拦在赵远山跟前大哭:“你儿子的一只耳朵都被你妈给抽聋了,你还让你儿子去喊她,你还是不是他爸啊,你还是不是个男人啊!”
赵远山一边推开陈喜梅一边作势又要上前抽儿子:“都是你平时惯的他!惯的他无法无天目无尊长!我今个一定要把他的这根别筋【犟筋】给抽了的!”
陈喜梅一边打眼色让赵雨壮快跑,一边用力抢下赵远山手里的棍子,顺势猴(注4)到赵远山壮实的身上,边哭边捶:“儿子愿意喊就喊,不愿意喊就不喊,你下次再为这个事对他要打要杀,我就跟你离婚!”
赵远山无可奈何,只好将八爪鱼一般吊在自己身上的妻子给弄下身,好声安慰了几句后,狠狠的瞪了一眼站在陈喜梅身后的赵雨壮,偃旗息鼓的转身离开。
赵雨壮非但没有在陈喜梅的眼色下拔腿就逃,而是悠闲的等到赵远山走远,他就神气六骨【神气活现】的走到陈喜梅跟前炫耀:“爸向来是喉咙大屁眼小【装腔作势】(注5),他就吓唬吓唬我的,我都不怕,妈你还真当真呐?”
其实当时赵雨壮另一个理由没敢说出口,那就是他的母上大人实在是一个奇怪的母亲——既疼护子女又下手狠重——任何人包括她自己的丈夫想动她子女一根汗毛她都会跟母老虎吃人般的找人去拼命,但她自己教育起子女来是逮到什么来什么只要顺手顺心就好。
陈喜梅被自己儿子这句话弄的破涕而笑,开口骂道:“你这个小屄溜子【小坏孩子】(注6),才这么点大就满脑子的花头经【花招、花样】,从哪里学来的!”
注1【糕】:红纸包装的云片糕。镇江有些地方年俗,晚辈给长辈送礼必须要有糕,而且是两条,因为晚辈走的时候,长辈还必须还一条糕,叫做“糕来糕去”。
注2【侠子】:镇江方言,指小孩子,算是一种比较亲切的叫法。镇江人有时为了加强亲切感还会在前面加上一个“小”字,称呼小孩为小侠子。镇江人对小孩子的称呼可谓千奇百怪,例如小炮子、小炮子子、小把戏、小毛芽、小牙花子、小牢伢、小痨伢、小老巴子、小东西等等,如果后面的文章中出现,会一一作出解释。
注3【船队】:长江或者内河航运在七十至九十年代基本上以船队为主,一个或者两个机轮轮船头拉着用缆绳捆绑固定在一起的十几二十条船舶,进行水上运输。进入二十一世纪后,由于国有航运公司的相继破产倒闭,水上运输就多以私人的驳船为主,船队也很少出现,但并没有完全消失。
注4【猴】:镇江方言,作为动词,指像猴子一样的爬上,略带一点贬义。例如“你猴到高处干什么呢?”但形容人“猴头猴脑”的却是褒义,指一个人长相机灵,小巧。
注5【喉咙大屁眼小】:镇江方言,本意是形容一个人吃的多拉的少,后来形容一个人装腔作势。还有另一种用法,去掉“小”字当作形容词,例如“你就会喉咙大屁眼的鬼叫,有本事上去干一架。”
注6【小屄溜子】:镇江方言,形容一个小孩子坏心眼多、滑头,贬义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