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01-01
一九八四年一月二十七日,还有五天即将年关。
赵远山和陈喜梅夫妻两个正坐在小木屋外间的方桌边吃早饭,早饭很简单,就是烫饭搭萝卜干,外加一个煮鸡蛋和一个煮山芋。烫饭是昨晚没吃完的米饭用冷水煮开煮烂,萝卜干是用陈喜梅自己种的红萝卜腌制而成,山芋也同样来自于她家菜田,鸡蛋则是她家自养的母鸡下的蛋。
托着蓝边大碗,赵远山一边划拉着煮成絮状的饭粒,一边含糊不清的问着自己的妻子:“今天上午去办年货,打算买点什么?”
陈喜梅瞟了一眼赵远山,似乎有些埋怨:“还能买些什么?就那几样老格式呗!”放下已经空着的碗筷,把重要的年货一样一样的细数起来:“十斤五花,五斤板油【肥猪油,用来熬荤油】,三斤香肠,一条鲢子【鲢鱼】,一条鳊花【鳊鱼】,十个变蛋【皮蛋、松花蛋】,一袋虾片,十斤桂圆,十斤蜜枣,十袋小麻饼,十袋大京果,二十条糕【云片糕】(注1)。”
“不给侠子们【小孩子们】(注2)买点东西?”赵远山仔细听着陈喜梅爆豆子般的一行行的蹦出口,却发现没有儿女的,于是打断陈喜梅出声询问。
“扯块花布,给三个姑娘各做一件新衣裳,儿子就容容【将就将就】吧,反正今年他也没怎么长个子,去年的衣裳他还能继续穿。”说着说着,陈喜梅叹了口气:“昨个【昨天】上午去赵雨广那里把今年报的医药费拿到手,还没捂热呢,下午就还人了。今年也没落下多少钱,七省八抠的就余了四十几块,今个【今天】把东西一买,估计又要精光郎当。”
听着妻子带有埋怨的口气,赵远山心理很不好受,他知道陈喜梅嫁给他后从来没有享过一天的福,连带着自己的子女也跟着受苦受累。赵远山稍稍底下脑袋,避开陈喜梅投射过来的视线,默默地将嘴里的咸萝卜干嚼的呱嗞呱嗞直响。
陈喜梅在丹徒县航运公司内是出了名的大美人,年轻时追求者无数,更有好事者——航运公司内唯一一名大学生才子送了一个漂亮的雅号——“水上洛神”。可是,就这么一个水灵灵的大美人硬是撅着脾气的嫁给了不名一文的穷光蛋赵远山,让航运公司中那群追求者捶胸顿足勒颈扯发也想不明白个中原由,只能羡慕赵远山的艳福美运。
或许基于愧疚,或许基于疼惜,或许基于补偿,或许基于自卑,或许基于其他种种原因,婚后的赵远山对陈喜梅几乎事事依从,当然除了两年前和自己的母亲孙玉华闹分家时搞的鸡犬不宁的那件事。这样的赵远山也就成了整个木船社乃至航运公司的笑柄,骂他妻管严还算好的,直接有人骂他为妻奴,就是因为他平时给妻子洗胸罩洗内裤。
陈喜梅其实属于那种只能远观的美人,换句话说就是距离产生美。小学只上了一个月后就辍学帮父母跑船,十五岁正式参加工作,十六岁学抽烟,文化大革命加入山委会跟革委会的人天天械斗,学习毛主席泅水横渡长江七八回,火爆的脾气、彪悍的经历再加上赵远山的包容,陈喜梅在这个家里越发的跋扈,当然仅限于他们一家六口,赵远山的母亲除外,因为赵远山是个远近闻名的大孝子,分家的起因在于老太婆一巴掌扇聋了她唯一的孙子——也就是赵远山和陈喜梅夫妇千辛万苦才得来的儿子——赵雨壮的左耳。陈喜梅隐忍积聚多年的怒气终于爆发,让赵远山二选一,要么要老娘,要么要老婆,结果引发赵远山的间歇性精神分裂症的瞬间发作,疯了一般的打人砸物,无意识下将三女儿的手臂给生生的折断。
陈喜梅看着丈夫一声不吭的扒着碗里的烫饭,终于有些不忍,起身将自己吃的碗筷拿起,走到煤炉箱旁的小方桌边,丢到搪瓷脸盆里,随后又走回来坐到赵远山的对面说道:“明年下半年儿子就上小学了,大丫头也上初中,大侠子能够照顾到小侠子了。过了年等几个月,咱俩借点钱在厂子外面盖两间瓦房,让侠子们少受点苦,我们两个还是上船队去跑船,我这么一直只拿一半的病休工资终究不是长久的事。”
赵远山嗯叽了一声,算是听到,继续闷头喝烫饭。陈喜梅剜了一眼赵远山的脑门,觉得丈夫也就剩下老实巴交这一优点了,她没有继续发作,起身走到里屋的木门前哐当一声推开,扯着嗓门冲里面吼:“太阳都晒到屁股头了,你们几个小把戏【小孩子】还不起啊!”
里屋内有两张床,赵远山和陈喜梅夫妇睡一张,姐弟四人睡一张。没有跟孙玉华分家前,赵远山和陈喜梅夫妇睡的那张床原本是孙玉华睡的,他们夫妻两个睡在外间。将戗【竖】在门后的木板往两张长凳上一摆,铺上垫被和棉被,简易双人床就此诞生。
姐弟四人,两人一个被窝筒子,各睡一头,上面再封一床大被子。老大赵雨虹和老幺赵雨壮睡一起,老二赵霞和老三赵霙睡一起,听着母亲陈喜梅在门口大声吆喝,三个女孩吓的一骨碌都坐了起来,赶紧开始穿衣着裤。
赵雨虹穿好了两件毛线衣见小弟赵雨壮还躺在被窝里没有动静,赶忙在被窝底下用脚连踹了几下,想让小弟也跟着起床,生怕母亲见他们动作慢点就冲进里屋劈头盖脸的对着他们一顿臭骂。
陈喜梅的河东狮吼早将赵雨壮惊醒,只是他感觉头有点昏沉,勉强的睁开双眼。昏暗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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