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的不只因为他消瘦的身形,还因为早就被自己强迫淡忘的那一晚决绝突然间再一次涌上了她的心头。
那一定是因为听闻了“苏缨缨”死的真相所以被打击成这样吧?她永远都忘不掉他听闻了她和苏铭的独白之后那冷冽彻骨的“乱箭射死”。
她早就知道自己只是霸占了“苏缨缨”的身体,霸占了本该属于“苏缨缨”的宠爱,可是越发感受到他对“自己”的好,苏缨缨却愈加无法自拔,她说服自己自己已经是“苏缨缨”了,她享受“她”的一切那是理所当然,她麻痹自己沉醉于那种宠爱,可是沉醉之后真相被撕裂,她才彻底恍悟,自己从一开始就错了。
对他而言,她一定是一个小偷,偷走了不属于她的爱情,亵渎了他对“苏缨缨”炽热的爱。
可是她这个小偷的心情又有谁愿意理解?
她呆呆地看着雨幕中的他,仿佛眼前的黄靖,眼前的马车,眼前的细雨全都消失不见了,存在她的眼中的,只有他一个人的身影。
赫连清岚所有的迷茫所有的坚持所有的防备,全都在看到她那支离破碎般的眼神之时丢弃了。
这世上有多少个谁愿意那样看着他?仿佛穿越了层层的时空,仿佛穿透了蹭蹭的阻碍,仿佛经历了百转千折的磨难才终于落到了自己的眼中。他想起了自己对“苏缨缨”那卑微的爱情,他想起了自己望进他眼底的那种感受,不就与这个女人对他做的一样吗?自己在苏缨缨身上从未得到过的,却被另一个女人赋予了……
她的眼中涌出了一颗颗的水珠,却把她的眼睛洗得更加清透。寒风扬起了她的外袍,她圆滚滚的肚子落进了他的眼中。仅仅一个月不见,她的肚子就大了好几倍,明明上次宫宴只能勉强看出她胖了,可是如今他看着那里,甚至可以鲜活地感受到那里孕育着一个小生命……
他曾经说过自己愿意把她肚子里的孩子当成自己的孩子,可是到头来,自己确实毫不犹豫地抛弃了他们母子,也抛弃了自己对她的誓言……
后面的厮杀声一波接一波撞进耳朵里,苏缨缨才猛然从他身上收回视线。
“掌柜的……”黄靖也认出了赫连清岚,为难地呼唤着苏缨缨。
苏缨缨狠狠地摸了一把眼泪,她冷声道:“给我撞过去!”哪怕他给过她空白的爱情第一抹色彩,可是如今他们是仇人,他是联手太后陷害苏家害死铭儿还要追杀她和宝宝的人,他不死,她们就会死,她不要死!
黄靖握紧了缰绳狠狠拍在马屁股上,他大喊一声:“驾!”
苏缨缨撇过头抓紧了马车的门框,她的耳边轰鸣着马蹄声。
窄小的巷道只能容一辆马车穿行,行人根本没地方避让,处在中央的赫连清岚要不往回退,要不惨死在马蹄之下极品都市太子。他醉成了那样,摇摇晃晃神智像要站不住了,黄靖咬咬牙加速挥鞭准备冲过去。
可是赫连清岚却倏然把手放在自己的佩剑上面,他拖着剑居然主动往马车迎了过来。
苏缨缨恐慌地瞪着他,可是下一秒,她却看到黄靖的手臂飞了出去,血液在空中飘洒如同泼墨。
事情发生的如此之快,苏缨缨甚至来不及叫喊——赫连清岚竟然凭着剑气就看掉了黄靖的一只手!
黄靖丢了一条手臂,失去了平衡,持不稳缰绳,眼看着就要摔下马车,他却用尽了力气移开了另一只手抽出自己腰间的小刀,猛然朝马屁股上插上去。
马匹受了伤发了疯,他嘶鸣着朝前冲去。
“掌柜的,保重……”黄靖的声音在空气中弥散,他的话甚至没有说完,整个人已经从疾驰的马车上抛了出去。
苏缨缨不敢回头去看他,她只是紧紧地抓紧了马车,死死地闭上了眼睛。
她不敢想象迎客落入赫连静琛手里会有什么下场,她不敢相信当真又有一个人为她而死了。她是不是被诅咒了,所有真心待她好的人都会死于非命?
可是就算是这样,她还是不能放弃生存的目的,就算踏着尸体,淌着血河,她一定一定要活下去!她要活下去!
赫连清岚用轻功飞跃着企图追上苏缨缨,但是马向来胆小,受了那么多的惊吓又受了伤,它载着苏缨缨没命的狂背,赫连清岚自诩武功不弱,但是竟然最终都没有追上苏缨缨。
那一晚所有被堵在失火南门的人都看到了,一匹失控的马车载着一个大肚子的女人冲进了漫天的火海,没有人看到她冲出去城了,亦没有在烧焦的南门看到她的尸骨,他们甚至怀疑那匹马那个女人是不是被旺盛的大火烧得连骨灰都不剩了……
那一晚之后,皇权争夺正紧张的贤王和宁王两人都突然离开了玄都,身体刚刚好转的小皇帝充值朝政,但是他的身体以及更一日不如一日,大多时候是太后垂帘听政,甚至是太后执掌大小事务,这天下突然间由两个男人争夺的天下变成了一个女人的天下。
女人总归是女人,她的主张太过狭隘与小气,一时间民间怨声载道,朝廷中也风云变幻,但是最主要的那两个人却始终找不到踪影,就像从这世间消失了一样。只有少数的人知道那两个人其实都在满天下寻找一个叫做苏缨缨的女人。
苏缨缨其实并没有死,她那晚已经淋得很湿了,就是那身湿气让她在大火中存活了下来。人到了濒死关头才会爆发出可怕的力量,她不知道从哪里来了力气居然在大火中控制住了失控的马匹,在崩坍的城墙一隅逃出了玄都。她不敢在城外多做停留,一直向南一直向南……
因为那场大雨和惊吓再加上超负荷赶路,苏缨缨动了胎气,可是她不敢去寻医就诊,而是躲进了一个小山村,那里人迹罕见,赤脚大夫的水平还不如她,所以她照着医书所学,在山间采草药自己煎熬,勉强渡过了这一关,只是这里毕竟不是她的目的地,虽然没有追兵,可是她也没有做停留。
肚子越来越大,赶路也越来越吃力,自己挣的路费还有迎客放在马车里的行李袋中盘缠一路下来已经花得差不多了,别人嫌弃她大肚子,都不愿意给工作给她做,她的行程一拖再拖,她梦境中的江南亦是遥遥无期……
她不敢自怜自艾,她怕一哭出来自己就会崩溃的,她怎么会想到自己会在这样一个落后的时代,只身一人挺着大肚子孤单前行?没有朋友,没有依靠,甚至连基本的生活都维持不了,这路途究竟什么时候才是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