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默默瞧着面前那女子,良久沉寂,终于缓缓开口:“如果你有怨恨,请你处置我,不要为难我的女儿。”她似说得十分艰难。虽然如斯恳求,却仍固执的端着双臂,言罢将唇咬得发白。她如今竟要放下骄傲,来哀求这个女人。
墨鸾肩头微震了一下。“原来人真的会变。府中安逸日久,你竟然也会这样来求我。”她仿佛哂笑,抬手轻呼道:“公主,请你先坐下说。”
“不必了。我还是……站着罢。”婉仪垂目,一抹凄凉顺着眸色漫起。
墨鸾又是微怔。她站起身来,缓步踱上前去,望住婉仪双眼。“那么请你告诉我,我为什么要为难你和你的女儿?”她忽然搭上婉仪手腕。
两相触及时,婉仪忽然仿佛被烙铁灼伤了一般,下意识抽手后退,被墨鸾一把拉住,逃脱不能。
墨鸾却依旧望着公主:“我也是一个母亲,我为什么要为难你?究竟是我要为难你们母女,还是你心里先就认定了我就会害你的女儿?公主,原来你这么瞧不起我。”她的语声中透着嘲弄的疲惫,仿佛困乏的雨水,波澜不惊地一下下敲打着彼此,明明细微,却又惊人心神。
“我没这个意思。”婉仪深吸一口气,只觉得面上酸麻,仰面苦撑良久,仍免不了眼眶热痛湿涨。
“既然如此,为何不能坐下与我聊聊?”墨鸾仍旧不放手,她将婉仪拉至坐榻,两人比肩挨着坐下。“阿寐的婚嫁,你们做爷娘的自回去商议。我今日要先问公主一件大事:此次皇室出了这等苛税扰民之乱,我亦深感不安。皇帝年幼,督导之责在我,我想要替皇帝罪己以谢天下,公主你是皇帝的姑母,依公主之见,该当如何?”
婉仪闻言眸光一震,并未立刻应声。
墨鸾见她不语,又道:“我有心往神都上清宫出家,替皇家赎罪,替圣朝祈福,可又恐皇帝与华夏王年幼失母,请问公主,该如何才是?”
婉仪呆了好一阵子,眸光明灭云幻。
对,若要她来选择,她宁愿女儿暂时出家,去做个女冠子,也不愿女儿的婚姻成为这些朝争党阀中的牺牲品。她怎能眼看着女儿落入与她同样的困境。
她终于站起身来,缓缓向墨鸾施了一礼:“就让小女阿寐……替太后去罢……”
墨鸾双手将婉仪扶起。“公主。”她托住婉仪臂肘叹息:“都说水过三秋即可以忘,如今都已过了十四年了。”
婉仪由不得微颤。“对!”她忽然扬唇绽出一抹笑来:“我不曾亏欠过你,你凭什么要为难我?我又何须萦怀。”她努力昂首,以礼拜别,却在踏出门去的那一刹那,抑不住溃堤落泪。
她急急以手擦拭,无奈怎样也拭不断,索性掩面疾走,不料一头撞在那久候廊下的郎君身上。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白弈忙拉住她询问。
“怎么了?除了你,还有谁能把我怎么了?”婉仪抬起一张泪颜,哭腔再也压不住了,猛一下全撒在他身上。
白弈没来由受了这一股无名火,不禁怔在原处,抬头望去,却有墨鸾身旁的女史拢袖步上前来躬身道:“太后请大王送公主还府,就不必回见了。”
一时,早春料峭,冷暖交织。
时天朝嘉佑四年春,太后降诏罪己,以凤阳王女白思寤为安平郡主,代为出家上清宫,替圣朝天下修行祈福。蔺谦原本想以白氏女为后的筹谋,也只得落空。太后与诸要臣商议,另择下一名与皇帝同年的崔氏名媛备为皇后,待笄后成礼。
然而,注定多事之年,稍微安定的日子如此短暂。
汛期至,黄河泛滥,连累洛水同涨,工部派员治水,却不料钦差尚未到任,已先传出黄河改道的惊讯。滔滔黄河水猛,在澶州商胡埽下游冲决,馆陶、乐陵等诸郡县瞬间化作**,浮尸遍野,更随时有可能危及神都。
几乎同时,安西都护府却又传来急报,本已臣服五载之西突厥十姓部族分裂,其右厢五弩失毕部不满左厢五咄陆啜阙降汉,趁这百年不遇的黄河改道,另举汗旗,连通龟兹、焉耆反出安西,杀了天朝派驻安西都护府的都护。
天灾人祸接踵而至,情势严峻已然刻不容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