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不知墨鸾哀鸣着唤了些什么。
只见李晗身子一僵,眼眶竟似要迸裂开,充血赤红。“贱人!还想着私情!”他几乎是咆哮嘶吼起来,扬手就给了墨鸾一个耳光,接着一把掐住了她纤细的脖子。
面上火辣,但已觉不出疼痛,耳朵里一阵嗡嗡乱响。墨鸾直觉得颈骨也要给他掐断了,发不出声音,不能呼吸。眼前一片混乱,脑海里也是混乱,几乎绝望,仅凭着一线求生本能顽抗。挣扎间,不知摸到了什么东西,完全无法思考,已狠狠砸了过去。
只听一声闷响。
那鎏金雕花香炉整个砸在李晗脑袋上,翻倒下来,炽热香灰撒了满身。
李晗哼了一声,当即回手捂住了额头,摇摇晃晃抽身向后倒了一下。
刹那的空当,墨鸾缩起身子便向一边躲去。
一旁跪地哭求的宫女们早已吓痴了,全没反应过来。
便是在这节骨眼上,猛地,阁外却传来急促奔跑声。“阿姊!”焦急大喊之声一下子闯进来。却是那乳娘见状不妙,不敢进去相阻,抱着阿恕去寻了随着墨鸾来温泉宫护卫的姬显。
姬显一个箭步入得阁中来,只见眼前一片惨景,李晗浑身**立身跪在地上,胯下充血坚挺竟还染有血渍,墨鸾却衣不避体地缩在一旁发抖。“我杀了你这混蛋!”血涌顶门,姬显大怒只觉肺也要气炸了,扑上去照准李晗面门就是一拳。
李晗本还在犯晕,毫无防备又遭了这好结实一拳,重心失衡,打滑跌进泉池中去。只听“砰”一声响,后脑正砸在池中立起盛放香料澡豆的莲花柱上,哼也没哼一声,就滑进水里去。
那声音太过响了,惊得墨鸾浑身一战栗,眼前立刻清明起来。
姬显却还脑热,就要扑下去揪打。
“阿显住手!”墨鸾拢着衣衫疾呼一声,一面匆忙向宫女们命道:“拉住他!扶陛下上来……”
宫女们这才回神醒来,慌忙上前,拉扯地拉扯,救人的救人。
“他就是个畜生!阿姊你别拦着我!”姬显愤然怒吼,一双眸子似要喷出火来,眼看几个宫女已拽不住他了。
墨鸾一把扑身将他从背后抱住,不断抚着他胸口,声声安抚:“冷静……阿显,冷静一点……”
但这边尚未稳住,那边却又哭起来。
“妃主……”几个去扶李晗的宫女,将之拖出水来,只看了一眼便哭得说不出了。
只见莲柱上,水面上竟皆有血色!一名托住李晗脑袋的宫女,掌心里也满是血红!
墨鸾一见之下顿时气虚目眩,知道阿显方才那一拳把李晗打翻下池去,撞得太狠。出了这么多血……万一……万一出了大事……
姬显本还闹,猛一见这血染景象,不禁愣了。
宫女们也十分害怕,哭成一团。
“别哭了!陛下只是不慎摔伤,一会儿就会醒来。你们都乱什么!”墨鸾唯恐控制不住会闹大,当下喝斥一声。然而她自己也觉得胸腔里蹦得厉害,太阳穴也突突跳得发疼,深吸了两口气,竭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叠玉呢?”她一手死死拽住姬显,撑着站起身,又沉声唤道。
听得她唤,叠玉才哆哆嗦嗦爬了过来,竟是一副站不起来的模样。
“陛下今日来,带了多少人?”墨鸾望住她问。
“也就……就十几个吧……都是陛下身边的千牛卫……”叠玉到底也在宫中许多年,经得些风浪,但也吓得够呛,应话应得磕磕绊绊。
墨鸾点头又问:“这些人现在何处?”
“在……在前边儿承清殿……休整罢……”
“韩全现在何处?”
“韩公……在嬛……琅嬛阁……”
“好。”墨鸾伸手去摸了摸叠玉,将之拉起身来,稳声道:“别怕,陛下不会有事。你速速请钟御医来。就说是我犯病了。切记莫让其他人知晓。快去。”
叠玉得了主心骨,忙爬起身,匆匆就去寻钟秉烛。
“阿显……”墨鸾又唤姬显:“你回去,安排卫军。你是镇守边关退得敌寇的将军,该当如何不用阿姊教你。”
“阿姊……”姬显眸色还有些混乱,不知该不该应。
墨鸾见状将他拉近一把,在他耳旁低声道:“若情势不好,你就带着阿恕走。”
“阿姊!”姬显急得眼红,反拉住她:“不如……不如——”
“别耍孩子脾气!”墨鸾低斥他一声,捧住他的脸,紧紧盯着他双眼:“阿显,你是个男子汉了,做得出,就要扛得起!”
“阿姊……”姬显鼻息一酸,只觉双眼涨得生疼,但他强自忍住了,抹了一把额前面上冷汗,又道:“那……要不要——”
“不要!”不料尚不待他说完,墨鸾已截口将他打断:“你先去,做好你眼下该做的。其余事不许莽撞。”
她说得好生严厉,姬显心上一震,竟再反驳不得,转身便应她所说去了。
安排下这两件事宜,墨鸾才将这汤阁中其余宫女一一打量。她尽量定下神气,一面从容整理衣衫,一面不疾不徐发话:“你们自己想好了,谁若是自以为能逃过这伺候不周的死罪,可以现在就出去喊人。”
那几个宫女早没了主意,只听得“死罪”二字已哆嗦着匍在地上,摇头哭诉不敢。
“好,那你们就跟着我。待陛下醒来,自有我替你们担待,保你们平安无事。”她说着,亲手将几个宫女一一扶起,声如柔水,眸色却凌厉得半点不由人质疑。她命其中几人将李晗抬到一旁榻上躺下,又挑了两三个稳重些的在阁外把守,不许任何外人靠近来。
待暂且安定,她才算是稍稍松了半口气,反而觉出不能自抑地颤抖。
她静静看着躺在榻上的李晗。
此时的李晗双眉拧起,牙关紧咬,面色惨白得不见生气,与方才那残暴逞凶的野兽全然不是一个模样。
她一时心中真恨不得这欺辱他的男人立刻就死了,哪怕要与他玉石俱焚;一时却又想起儿子与弟弟,唯恐他们要受牵连;还有……还有……
她知道阿显方才说的“要不要”是指什么。
他是想问,要不要知会白弈。
然而,李晗只带了这样少的几个人就来了这行宫,想必是私自出来的,此时朝中一定已派大队前来接应。这种时候,若要阿显回去送信,谁来统领卫军安稳局面?若是要别人回去送信,这样大的事,托谁也不敢放心呐……
她心中亦是担忧紧绷,却又不能在面上泄露分毫,叫那些个宫女愈发不安而生怯,唯有在心中暗叹。
唯今之计,只有赌这一把,赌一份灵犀之间看不见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