削掉一双拳头。
“瞧见了?光顾着躲什么劲!你心里就先着了慌,连对手的前招都看不清,还谈什么‘料敌先机’?刀剑无眼,最喜欢戳你这种自乱阵脚的!”蔺姜将一双刀扔还给姬显,拍手高声道:“自家弟兄切磋,点到为止吧!别一个两个跟烧了毛的斗鸡似的,叫人笑话你们!”他说着冲白弈所在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姬显的脸上本还有些窘色,顺着蔺姜所示一望,顿时眸光一震:“白……白大哥!”他很是激动地唤了一声,抬腿就要奔上前去。
“大什么哥?你大哥我在这儿呢!那是大王!”蔺姜抬腿一脚,正踹在姬显的屁股上,不轻不重刚好踹得他向前一扑,四爪摊开,匍倒在地。
众军见状,顿时一阵哄笑。
姬显摔得啃了满口沙子,揉着屁股抬头,见白弈已到了他跟前,伸手来扶他。他爬起来,很是顽皮地回头看了蔺姜一眼:“呸呸”吐了一嘴土,反身又冲着白弈故意喊了一声:“白大哥!”这一回,喊得更大声了。
那灵气十足的模样,白弈看在眼里,愈看愈喜欢,不由得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但又即转了目光,向那另一位才下场的勇士看去。
赵灵已拿回了自己的枪,见白弈看他,十分适时地抱拳施了一礼,口呼:“末将参见大王。”
他这一礼,气氛当场一凉,热闹随意不再,立时便严肃下来。众军这才想起,面前这人是神都来的钦差,高高在上的凤阳王,即便微服巡营,也不是他们这些下级军士可以僭越了嬉笑一处的人物。如此一想,立时拜了一地。
姬显四下里一瞧,眼里显出郁卒之色来,又不好独一个竖着,只好闷闷地也去行礼,却被白弈托了一把,示意他不必。
“大将军与我说,你姓赵。”白弈缓踱了两步,立于赵灵的面前,如是道。
“末将赵灵。”
“字――”
“拙字英犀。”
“英犀!”白弈浅一琢磨,笑道:“英华灵犀。果然人如其名。”
“谢大王谬赞。”赵灵颔首应道。
“哪里人氏?入伍几年?今年多大了?”白弈不紧不慢地又问。
赵灵答道:“末将祖籍常山真定。天承三年入伍。今年一十有九。”他应得十分沉稳,字字清晰,简洁利落,年纪轻轻,却似早已见惯了大场面。
“十三岁就投军了?真是英雄出少年!”白弈似十分惊叹,心中却愈生疑窦。
常山真定,这该是蔺姜那一位师尊的籍贯才对,莫非这孩子是那老道士的本家子侄?他却从未听说过。这姓赵的老道是不入世的高人,行事素来古怪刁钻,虽说也是蔺姜的师父,却与蔺姜未有多少接触,只传了蔺姜一本枪谱。倒是裴远早年为之所救,跟随了许久。他也曾想将这样的人才收归己用,无奈不成。只是,若这老道士有这样的子侄,怎么从不曾听子恒说起过?假若……这小子说的不是实话……思及此处,白弈便又笑了笑:“你投军时这样小,六年不归,家中父母姊妹一定十分挂念。”
赵灵却抬头看了白弈一眼:“劳大王眷顾,末将是个孤儿。”他的嗓音听来似乎很平淡,像是正安静地诉说一件早已看开的事实,然而却总有一点黑色的影仿佛尖锐的杂音,隐隐地藏在不易察觉的深处。
如若姓名是假的,籍贯也是假的,没有家人,没有来历……莫非,这竟是个探不清底的人?但他身上必须有些什么是实实在在的。或许,最直接的是……眼睛。
白弈心底的戒备愈发紧绷起来。他也不知缘何,这个名叫赵灵的少年令他有一种极其熟悉的感觉。那种长期在黑暗下滋生的潮湿阴冷刺激了他敏锐的嗅觉。他确实嗅到了,仇恨与求生的血腥气。
“大王……有什么吩咐吗?”
思索打量时,他听见赵灵如是问他。
“没有。忙碌一日,都累了,没有夜值的,就问你们大将军……放不放你们归营去歇了吧。”他的脸上不露半点痕迹,笑着说了这样的话。
“是,是,体恤子弟都是大王的,苛刻属下都是末将的!”蔺姜笑回了一句嘴,转脸对众军喊道:“今儿就算凤阳王的面子,不然我这个恶军头非罚你们绕校场跑圈到晕!小子们都滚回去睡大头觉吧!记着大王的大恩大德!”
两下玩笑,气氛骤然又活络起来,众军们嬉笑而去,但细看之下,却并不觉散漫无序,几队人各归各班,无形之中便是默契有度。
“战时钢铁,闲时弟兄。治军有道,当如蔺卿。”白弈不由笑叹。
“行了啊!你今儿是一定要让我浑身发冷,才罢休是吧?”蔺姜摆出一副颈项发麻的模样:“走吧!咱兄弟喝酒去!”他说着,上前来拍了白弈一把,又招呼姬显同去。
姬显立在一旁,却似没听见一般。他只呆呆地站着,恍若沉思,夕阳霞色映在那张清俊的面庞上,将眼眸映作浓稠的金色。他忽然向前迈了一大步,竟像个急切的孩子般紧攥住白弈的衣袖:“我阿姊她……她还好吗?”他问时,嗓音里仿佛有生涩的期盼和恳求。
白弈心头一颤,猛怔了怔,一时竟不能作答,亦不忍将这少年推开去。这孩子是阿鸾的亲弟弟。在他心里,或多或少的,也早把姬显当成半个弟弟看待了。
情势忽然间诡异起来,沉闷而又尴尬。
忽然,却见蔺姜一巴掌拍在姬显的脑门儿上:“小孩子家就是沉不住气!”他一手勾了姬显的脖子,将之掣住,笑道:“走了,走了,喝酒去,有什么话,三碗下肚再说!”
“慕卿,我……今日当真有些累了……”白弈勉强笑了一笑,返身便想走。
不料,蔺姜却横臂一搭:“想临阵脱逃?仔细我军法处置你!这会儿是在左营,本大将军说了算!”他索性将白弈也拐近身前来,一手一个拖了,乐呵呵地笑道:“一个也不许逃,都给我乖乖地喝酒去!”
“好了,好了,我还当你总算是历练得稳重了,这成什么体统。”白弈无奈苦笑,一面将蔺姜的胳膊往开甩。
蔺姜只是大笑着,依旧像当年那个桀骜不羁的活泼小将一般,与他打闹。
余晖金红,洒落在三人身上,影子拖曳时荡起的氤氲,浅浅的,宛如卷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