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门,一定鹅黄色的小轿落在花木之间,比起倚月楼正门的车水马龙,这里显得有些清冷偏僻。一个年近四十的中年男子在轿子四周有些焦躁的走来走去。
“大爷,小姐出来了。”有小厮从偏门里领着一个女子过来,低声禀报。身后的女子清丽的脸庞上犹自带着泪痕,然而神情却是镇定而冷静的。
虽说早有准备,只是目光落到那张熟悉而陌生的脸上时,端木荀还是不由的倒吸了一口冷气。简直太像了,一样如画的眉目,一样倔强的眼神,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隔了好一会,直到身边的小厮轻轻拉他衣角他才回过神来,轻咳一声掩饰刚才的尴尬,端木荀示意小厮扶晓妍上轿。
轿子缓缓抬起,细长的指甲在白嫩的手心划出一道道红痕。映着轿子边缘的金边,晓妍看到自己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苏姨今天说的每一句话她都可以不信,可是,那样的眼神,那眼底泛上来的疏离与冷漠,那样的深入骨髓,将她伤的体无完肤。
所以她才会相信,才敢相信。
十年来坚信的一切信仰在一瞬间坍塌,烟消云散。
死死的咬住嘴唇,将自己蜷缩起来,头埋入怀中。颤抖的冰冷指尖触碰到不断收紧,拼命咬住嘴唇,不让自己软弱的声音发出来…
“她不是个软弱的孩子,从小就不是…”有些颤抖的捡起那些裂帛,轻轻的握紧在手心。苏姨无力的跌坐在椅榻上,眼里流露出从未有过的软弱。
松花色的软帘后慢慢走出一位缓袍轻带的贵公子。容貌清俊,修长明朗的眉峰微微拧起,若有所思的望着地上残留的裂帛。许久,从绣着流水纹的衣袖中抽出一张银庄的银票,放到桌上:“端木府言而有信,这是十万两银票,在任何一家大通钱庄都可以兑现。”
然而椅子上看似无力疲惫的女子却没有将银票收入怀中,只是用涂着丹蔻手指摩挲着白色的银票,眼神恍惚。
右下角那红色的刻印硌疼了手心,苏姨将那银票放回桌上,低垂眼眸缓缓抬起,没有了刚才的疲惫软弱,却是清亮无比:“虽然现在晓妍已经不是我倚月楼的人,但好歹她在我这里也已经十年了。十年,你们把她丢在外面整整十年,现在却如此突兀的要接她回去。不要告诉我是你们刚刚找到她,以端木府的实力,想找一个失散的小姐根本不需要太大的力气。”
眼神微敛,端木椴皱眉打断她的话:“这是端木府的事情,自然不便对外人说。”顿了顿,端木椴淡淡转身,“不过我可以保证,晓妍在端木府绝不会受委屈,甚至会更飞黄腾达。”
“飞黄腾达?那端木府又准备怎么处置我呢?”抬起眼,苏姨笑的柔媚如丝,妩媚的眼睛望着端木椴,哧哧轻笑,“不管她是留在端木府,还是飞黄腾达,这样一段在青楼的过去都要抹掉吧。”
一直淡淡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震惊---他一直将眼前的女人当作寻常青楼女子,却没想到她居然有这样敏锐的洞察力。不要说是女子,就是寻常男子也未必有这样的卓然远见。
“你不必这样看着我,只是在倚月楼听的多了,见的多了,自然明白些道理。”嫣然媚笑,杯盏中的酒一饮而尽,苏姨将银票推到端木椴面前,“我用着十万两买我倚月楼姑娘的性命,不知道够不够?当然…除了我。”
目光在那张精致的脸上渐渐凝聚,眼神里似乎多出一些什么。许久,转身,终究只是淡淡的言语:“一切都要以端木府的规矩办,我并不能做主。”
端木府在江都最西侧,方圆八十里地的宅院。高大的红色匾额上用纯金色锻造出的端木府三个大字,无时无刻不在显示着这个庞大家族的荣耀与辉煌。
马车停在端木府朱红色的正门前,早有小厮等在门口迎接。自然先去荣禧堂见过老爷子,说了些离别伤感的话。晓妍做的也是谦和有礼,没有一丝不妥。老爷子脸上依旧挂着和蔼的笑容,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精明却不张扬。
“后来府里走了水,你娘她不幸离世,你爹身子原本不好,再加上思念你娘心切,没多久也就走了…”老爷子端着杯盏望着地面,许久,有些感叹的抬起头,“妍儿,在外面十几年辛苦你了。现在已经回家了,有什么事尽管和你大伯说去,他自然会照顾你。有时间见见府里的兄弟姐妹,大家尽快彼此熟悉起来才好。”
老爷子边说边站起身,从身后丫鬟捧的织锦小匣子里拿出一只碧色镯子,将晓妍的手拉过来带到她手腕上:“戴上这碧落镯,从此就是我端木府的人了。”
碧色的镯子通体翠绿,戴在手上沁出丝丝凉意,一看就知道是上好的玉器。晓妍轻轻吸了口气,脸色平静的行礼,不卑不亢,隐隐透出一股大气来。
“好了,椴儿,你送妍儿去离枝别院休息。”眼神复杂的看了晓妍一眼,老爷子转过身,吩咐。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手指一声声扣着檀木的小几,老爷子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许久,伸手抵住额头:“我看着丫头处事倒是沉稳,不过…”轻轻叹了一口气,望向窗外。不过这样倔强冷静的女子,将她带回府,对端木府来说,真的就会是一件好事吗?
再过半年便是选秀的时间了,当年先帝驾崩前立下立大将军倪坤女儿为后,三年后再从各大世家中挑选贤良淑德的女子为妃的遗诏。朝中一片哗然,百官纷纷诧异为何先帝要在后宫之事上如此大费周折。
能看出先帝真正苦心的人并不多,老爷子就是其中一个。他明白先帝是想借助倪源手里的军权和世家手里的势力来护住这个他一手建立的王朝。但现在形势不同了,那位孤傲凌厉的少帝啊,眼前浮现那一双冷傲的眸子,那似笑非笑的凉薄眼神。一旦入宫,那一言一行都关系着家族的荣耀与存亡,如果稍有不慎…
“派绮岫去服侍她,有什么事和我禀告。还有,那个收养晓妍的女人你知道怎么办了吧?我不想在外面听到任何有关晓妍的闲言碎言。”目光渐渐锐利起来,老爷子嘴角挑开一抹冷意,“至于其他人,你看着办吧。”
平日里一向对老爷子毕恭毕敬的端木荀却有些走神的望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荀儿…”老爷子蹙起眉,加重了声音。
“是,我知道了。”似乎被猛地惊醒,端木荀一下子站起来,额角沁出密密的冷汗,眼神游离。
嘴角张了张,老爷子有些不悦的皱起眉,不过下一个瞬间似乎想到了什么东西,老爷子有些疲惫的挥了挥手,似乎不想看到眼前的人:“你回去吧,我也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