饥饿还在持续,云岭自出生起没受过这样的饿。她第一次知道饥饿原来会变成实体,像一只活生生的小兽在她胃里撕咬顶蹬,伸出无数触须在她的血脉骨骸里,叫嚣着要吃的、要吃的、要吃的。云岭觉得自己都已经不是自己了,而是被这小兽支配的、像兽一样的存在。如果不会痛,她都想把自己的肉嚼了吃了。
这个时候她一点都不在乎肉是咸的还是甜的。
门开了。
谢小横身边的侍女取霞,还是一身道姑打扮,抱了一捆稻草进来,眼中有浓浓的同情,但不敢流露,放下稻草,对云岭道:“老太爷说,这是给九小姐的铺盖。”就弯腰把稻草展开。
“取霞姐姐,”云岭拉了她的手,哀求,“我饿。”
取霞不敢回答,继续背诵她得到的命令,“老太爷说,外头的流浪儿,有稻草垛可以睡已经很好。九小姐既爱往外头去,就请试试外头风味。”
“我错了呀,”云岭哭泣道,“我知道错了,以后我不敢了呀!”
“老太爷说了,”取霞再背道,“九小姐若到外头遇见坏人,说知错了也没有用,想安静在干稻草垛中睡一觉也不可得。如今能得了,就该感恩了。”
云岭流泪哀求道:“取霞姐姐,我都知道了。我再也不了。你偷偷给我点能吃的吧,就一点。”
取霞偷眼往门外看。
门外采霓又抱了捆稻草来,稻草下露出一个纸包的角。
云岭喜呼一声,又掩住嘴,生怕被人听到。
采霓牵牵嘴角,神情可没有那么欢愉,把纸包打开,是苏式五仁月饼、蜜饯、核桃糖、枣泥包子这几样甜食。掉过目光,不敢看云岭。
云岭还以为采霓这种表现,是出于违背了谢小横禁令的愧疚感。
她谢过采霓,抓起那枣泥包子往嘴里塞功高权重。
到底是千金小姐,饿到这个份上,教养仍在,并不是狼吞虎咽满口大嚼,是咬一口咽一口。
这个教养使她免于大呕特呕,咬一口,便只是呕吐出一口。
她自己擦了自己嘴角的秽物。指着纸包里的甜食颤抖道:“采霓姐、取霞姐,这、这也……”
采霓与取霞低着眼睛,深深行了个礼。匆匆走了,门仍锁上。
在饥饿的时候,面前摆着你心爱的香甜食物,却不能吃,那饥饿会厉害百倍。云岭辗转煎熬至凌晨。期间又忍不住吃了几次甜食,每次都大呕特呕,最后嘴里嚼着一根干稻草,朦朦胧胧睡过去,天一亮,立即惊醒。
惊醒她的是更疯狂的饥饿感、还有更浓的香味。
稻草铺面前。她昨晚的呕吐物和残余食物都没有清除掉,上头另铺了一席,席面上左边水糖芝麻饼、豆沙糕、蜜调梗米粥、甜瓜竹节卷、蜂糕、糖煎蛋。右边一碗烧得浓浓的鸡汤煮的粉条、一碗清清爽爽云片豆腐、一碗酸泡菜下的挂面、一碗热腾腾鱼翅饺、一碗极嫩的牦油牛肉。乃是甜咸各半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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