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说上回话,一来太太盯得紧,二来想想她是父亲的姨娘这才罢了。
银月醒来发现自已躺在床上,身上还盖着被子。她身边的丫头早被王夫人籍着各种由头调走了,现下这院里只得自己一人住着,想了一回也不知是谁做的,见外头渐渐擦黑,外头隐隐绰绰的。银月只觉肚子有些饿,这才忆起还不曾用过中饭,这会子怕是连晚饭也误了。叹口气喝了口热水,走到门外,天边已升起一弯新月,顿时有种不知自己还能撑得几日的感觉,顿觉萧索。
门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喊,“姨娘。”
银月侧头仔细听了一回,这才听清了,“姨娘开门。”忙走两步将院门开了一条缝,来人不曾进门,一个极细的手臂拎了个绢布小包递进来,“姨娘拿去将就着掂掂肚子。主子叫我传句话,雁求月去。”
银月忙将小包接了,正欲道谢,那细手臂的主人早将手缩了,转身便离开了。银月将门缝一得大了些,见外头黑影踵踵,哪里还有人在,关了门,将那丫头传的话细细思索了一回,方才含着泪,一口一口将那饼子吃了。
第二日,王熙凤喂过堇哥儿,正逗他玩时,外头王善保家的来传话。王熙凤忙将她请进来,王善保家的进来请了安,笑道,“奶奶,太太叫我来告诉奶奶,二老爷房里姨娘的弟弟正跪在府门前,求奶奶作主让他将姐姐赎出去。”
王熙凤面露疑惑,旋即正色道,“王家姐姐,你说的姨娘,莫不是银月罢。你快回去,好歹替我说清楚了,二老爷的姨娘,哪是我这个侄媳妇说放就能放的?要说放也该是二太太才是,虽说银月曾是我的丫头,但我早几年便将身契还她了,如今哪里还做得了她的主。再说了,这几日传得正凶呢,说她是我唆使了去勾搭二老爷的,我这会子撇都撇不清呢,如何这时候又来求我,真真是冤煞我了,快差人将那人打出去,免得坏我名声。”
王善保家的一脸为难,“这,这人在府门边跪了有会子了,这时候好些人看着呢,太太叫奶奶想个法子,好歹将人打发了去才好。”
王熙凤苦着脸,将堇哥儿递给奶嬷嬷,指了指旁边屋里,复又对王善保家的道,“我的好姐姐,你觉着,我能打发得了么?”
“奴婢也觉着奇怪,为何那小哥儿要找奶奶要人。”王善保家的十分不解。
王熙凤一副莫可奈何的样子,道,“原是我带银月进府的,当初也只签了六年身契,还许了他姐弟前程,当时谁能料得银月就跟了二老爷呢。”叹口气,继续说道,“我也不知他为何找我要人,他明明知道自家姐姐二老爷的妾室。要不你亲去问问,实在不成,叫他去求二太太,二太太菩萨心肠,定能成全他的。慢说我此时还没出月子,就算是出了,也不能就这么大喇喇的去府门口见个外男吧。”
王善保家的想想也是,便要告辞回去回话,王熙凤点点头由她去了。
不一会子,王善保家的又来了,这回倒带了新的问题过来。“二奶奶,这可怎么办?太太叫我来讨你的主意,可不能叫人跪下去了。”
“这又是怎么了?”王熙凤撩了手中的书,好整以暇的问。
“哎哟我的奶奶啊,你不知道。”王善保家的满脸带笑凑上前,“我去了就跟他说,我们奶奶正月子里呢,不便见你。不过奶奶倒说了,你姐姐现在可是咱们府里二老爷的姨娘,哪里奶奶这个侄儿媳妇能放得了的,与其跪在这里求她不如去求二太太,二太太向来菩萨心肠,若能得了她的同意,想来你姐姐便能出来和你团聚无刃剑。奶奶道这人怎么回奴婢的?”
瞧着王善保家的一脸得色,王熙凤装作十分好奇,“如何说的?”
“那小子说,他除了咱们奶奶别人全不信。”王善保家的道。
“这话有甚么好得意的,瞧你这副模样。”王熙凤笑道。
王善保家的得意一笑,“奶奶莫急,奴婢还没说完呢。我当时问他为何有此一说,那小子回我,当初奶奶怜他姐弟可怜,这才赏口饭吃,又不忍我们为了口饭吃便要当一世奴才,又说只签六年的身契,六年后他与姐姐大了,只要人不懒怠,糊口便不成问题。因奶奶见银月是个姑娘家,不好抛头露面,便收在身边当了丫头,没料不过一年,奶奶便叫人传话与他,说奶奶与二爷要去任上,留了她在老太太跟前代为尽孝。”
“倒是这么回事,这孩子没浑说。”王熙凤点点头。
“可不是嘛!我当时也这么说来着。那小子又说,没料才过两个月,他姐姐又传话与他,说老太太将她拔到二房伺候二老爷去了,他当时还不觉着有什么,直到过几天自己得了姐姐消息,说被二老爷收进房中,成了通房丫头。他说的这些咱们这些人都知道,便问他,你说的这些咱们府里谁不知道,可这与二奶奶有甚么关系,你还是快快去求二太太,莫在这里耽搁时间了。”
王善保家的歇口道又道,“他回我说,请我听他将话说完,我便耐着性子听了一回。那孩子说,他虽然不满姐姐做了二老爷的通房,却也没法子,待过了几月姐姐有了身孕,他也替姐姐高兴,二奶奶更是托人将姐姐身契送还了姐姐,叫她好生过日子。可是他姐姐的孩子没了,为什么没的,他姐姐一直不肯说,这几年虽然听人说姐姐很受宠,肚子却一直不曾再有消息,他也不好问。前些日子,他也听得府里一些风言风语,那时便十分担心银月,这两日又听得有人传言说姐姐被人虐待,他不放心来府里求见姐姐,门房却一直不放她进去,好几日了,也不知他姐姐是生是死,只得来求了奶奶。皆因奶奶您是他惟一信得过之人。”
王熙凤搓了搓手,“便是他只信得过我,我也没法子叫二太太放人啊。王姐姐你倒是白欢喜一场,这事儿我可不敢沾,不是坐实了我是个泼辣货么!”
王善保家的方才还笑着的脸立时又皱起来,“奶奶,我是好也劝了歹也劝了,道理都说尽了,他就是不起啊,非要奶奶替他作主。”
“你叫他去求二太太。”王熙凤将书拿在手上,不欲再说。
王善保家的连连叹道,“他要是肯去便好了,太太也不必如此着急。我也劝他去求二太太,偏他说什么也不去,还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我猜度着,这小子莫不是知道银月被二太太折腾的事儿?这才怄气不去的,可真是,二太太那么要脸面的人,但凡他去求一求,说不得现下里已经放了呢!”
王熙凤笑道,“劳烦老姐姐你再替我跑一趟,就说我说的,要跪便跪,我是无论如何也还不出来他姐姐的。”
“唉,那奴婢这便去了。”王善保家的叹息一声,似有惋惜。
待她走远后,王熙凤立刻招来舆论大军,让她们装作闲聊,无意中将门口的事儿一五一十于府中散播开来。这雁回是跪在贾赦这里大门边的,外头的事儿他如何不知,只是他巴不得这事儿闹大,好叫外人都知道二房的丑事,就任由雁回跪在门口,也不轰他。
直到贾琏回府,见自家府门前围满了人,不断有人指指点点,先皱了眉,叫长随过去探听了一回,知道原委后不由哭笑不得,心中立时明白这定是自家媳妇又出损招了。只面上还要露出一副恼火模样,走到雁回面前,“你便是姨娘的弟弟?原委我倒听说了,我劝你快莫在这里跪了,我那内子如何管得了你姐姐的事儿,你若真有心赎你姐姐,倒劝你不如跪到那边大门去,总好过凭白在我这里浪费时间,又不能如愿噬魂凌天。”
雁回已猜出此人正是琏二爷,遂就地一拜,“想来这是二爷了,一直不曾到二爷跟前请安,还请怒罪。奴才今日并非有意为难,全因这世间之人,皆多面甜心苦之辈,不如二奶奶直爽不作伪,奴才与姐姐自幼凄苦,被人哄骗欺压无数回,惟有二奶奶愿伸手相助,现下里奴才只能也只敢信奶奶一人,还求二爷说情,若姐姐净身出府,奴才愿奉养她一辈子。 ”
贾琏眉头一挑,哭笑不得,“我替你说情管我叔父房中之事?劝你也不听,端的倔强。”叹口气,“怜你姐弟情深又真心一片,我且替你传一回话给我那叔父和婶娘,你莫跪在这里了。”
雁回又拜一回,却并不起身。贾琏叹了一回,唤过身边长随,“去,将咱们府门前的事儿告诉叔父婶娘,快请他们想个辙子,这孩子恁地犟,我是劝不起来了。”
谦儿应声去了,贾琏看一眼围观的众人,苦笑一声,“如今这府里是非之多,倒不差这一桩了。”说罢一摆袖子,径自进了府门。
二房如何商量的,贾琏倒管不着,他不知自己媳妇出这损招是为什么,凭这个扭转她泼辣的名声?他向来最不在意的就是这所谓的名声,凭它外头如何传道,自已知道媳妇其实是何等样人便成了,管那么多做甚么。想到这里他倒有些失笑,自府里流言大乱斗开始,衙门中的同僚看自己的眼神,皆是又同情又可怜还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优越感。同情可怜倒能理解,只是他不明白,这优越感从何而来?
回了屋里,将下人散尽,贾琏一脸桃花眼微眯着,只盯着王熙凤却并不说话,王熙凤先时倒不觉得,后来被他笑得只觉毛骨悚然,忙投降道,“修远快将你那笑收起来,我要被你看杀了。”
贾琏亦到薰笼边坐下,将她拉到怀里,轻轻凑到她耳畔,“又淘气了?”
王熙凤耳朵最是敏感不过,被贾琏这么一闹,立时软了一截,没骨头一般歪到他怀里,“就知瞒不过你。”拿手搂了贾琏脖颈,学着他的模样撩拔,“只是这回吃大亏了。”
贾琏想到王熙凤的负面消息,虽不知另外的话是谁说出去的,只是能肯定一件事,先前银月之说,一定是二房里的奴才嚷出来的,后头银月的事儿闹大,应该是她自己折腾的。“你闹这么大,莫不是就为了外头那么个结果罢?”
王熙凤手中不停,笑得极贼,“不然呢?”
“我且看着。”贾琏笑着将王熙凤的手捉住,“你现下里这么撩拔我,也不心疼我忍得辛苦。”
王熙凤想想也是,别将他玩坏了,不再乱动,“以二老爷的性子,定是恨不能将银月送到天边去,我琢磨着,二太太一定不甘就这般放了银月,不如闹得大些,索性叫众人都知道了,但凡她顾忌着宝玉和元春,必定要维护自己名声而就范的。”
贾琏对于银月之事也有耳闻,叹道,“就为了这么人丫头,你便这么不顾名声?值么?”
“修远,我为一份心安。”王熙凤不再嘻皮笑脸,正色将心底的话说与贾琏。
贾琏听罢,良久不曾言语。“也好。”
两人复又说笑一回,贾琏看了一回堇哥儿,又到前头看了巧姐儿一回方才回转。
正在屋里与王熙凤说笑,外头王善保家又来了,此时她倒是面带喜色,“奶奶,银月去了,她与她弟弟在府门前磕了头,说谢谢二爷和奶奶成全。”
“这么容易就去了?”王熙凤有些意外。
“是呢,二太太亲送至府门的,那还能假得了?奴婢受了她姐弟所托来传话的。”王善保家的笑道。银月,你弟弟真是拉得一手好仇恨。不过虱子多了不嫌痒,王熙凤想了一回,只得无所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