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我求你!只要你出来,我就嫁给你,好不好?求你,出来……不然就换我进去……”
耳中嗡嗡作响,眼前人影颠倒,透过门缝,低沉嘶哑的男声传来:“若梨,不要轻易对人说‘求’这个字。”
乍一听到熟悉的声音,若梨欣喜若狂:“我就知道是你,你出来好不好,我进去也行,我把那些药都吃过了,不会有事的。”
“若梨,不可以,”贴着门板,元胜赢细语低诉,“我一直想去岭南看看,听说那边的风土人情,与中原完全不同。可是从前东征西讨,没有时间,现在有时间,我却没有力气了。”
他染病日久,没有得到及时的医治,早已经无药可医。身上几处溃烂,散发着难以忍受的气味。他怎么能,让若梨看见这副样子?如果想忘记,就忘记吧;如果想记得,就记得最初见面的样子吧。他从树上翻下来,被她头上拔下的银钗刺中手掌,那道伤疤,现在还在,竟然终其一生,都再没有长好……
“若梨,我累了,不想动了。你替我去岭南,你就是我的眼睛,你就是我的耳朵。你要替我把岭南的每一处风景都看遍,每一样水果都尝遍。”
“若梨,我帮你做了那么多事,你很笨啊,不会这一件事也做不好吧。”
“若梨……”
若梨用手压住喉咙,不让那一声呜咽溢出来,眼泪越发汹涌肆虐:“你才很笨,这么简单的事,我当然能做好了。”
她从胸口贴身的地方,摸出那把匕首,割下一段头发,打了个结,沿着门缝递进去。原来他早就想到过今日,在山洞里,握着她的手,要她刺下去时,不是要她学会恨人,是要她学会自己做决定。他已经知道,不能永远陪着他的若梨了,那就再送她最后一件礼物吧。
元胜赢从门的另一边勾着发丝,若梨却不肯松手,还要死死地扯住这最后一点联系。元胜赢的手指慢慢加力,光滑的发丝终于从若梨指间滑走,半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我是你的眼睛,我是你的耳朵,我就是你,你在我心上。
明知道他故意说了一个那么遥远的地方,好让旅程和时间冲淡心底的记忆,若梨还是认认真真地准备上路。坐在南下的渡口旁边,她用手摩挲着那把匕首,闭上眼捕捉一点熟悉的气息。
元胜赢什么也没说,不代表若梨就什么都不知道。他藏身在陆析的军营里,借着运送马匹,把从汴京来的、带着热症的马,混进陆析的军队。这种热症,不但能传染给马,也能传染给人。来势汹汹的热症,瓦解了陆析与耶律光之间的同盟,也给了元从珂机会,把他们请上承天门。
那场大火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陆析和耶律光。太原的兵马,很快被周围的其他势力吞并。而契丹在失去了左贤王之后,再度陷入混乱之中,部族各自为政,彻底失去了问鼎中原的可能性。
“姑娘,在下能不能跟你搭同一艘船?”若梨被男子的声音打断,抬起头,刚好看到那张自幼相熟的脸。
有几分惊诧,但是惊诧过后,内心深处竟然异常的平静:“你怎么……承天门是怎么回事?”
元从珂温和地一笑,似乎又变回了那个温润的少年:“承天门失火,先帝不幸罹难。我刚从汴京来,这消息也是听别人说的。姑娘,我正要去岭南,能不能一路同行?”
若梨有些奇怪,转念一想便明白过来,又是一阵心酸难过:“孤男寡女同行,恐怕多有不便。”
元从珂在心里叹一口气,脸上却没有露出分毫。当日元胜赢来见他,说出这个计划时,元从珂就已经不得不承认,此生永远败给他了。元胜赢冒着染病身死的风险,只为制造时机,把陆析和耶律光诱上承天门。火势一起,元从珂就从预先安排好的密道离开。他生怕赶不上若梨的行程,马不停蹄地赶到这条南下的必经水路渡口,刚好看到若梨呆呆地望着水面出神。
“姑娘,沿途只是共乘一船,算不得孤男寡女。”元从珂也不管她同意不同意,自己就跳上船坐下,“正好我熟悉岭南风物,就给姑娘做个向导,算作报答。”
他放弃了一切,也脱去了一切枷锁,真正做回了自由自在的人。他也记得元胜赢离开汴京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我要的价码,你一定给得起。替我陪着她,不让她孤苦流离、无处可去。”
船夫吆喝一声号子,用竹篙一撑,小船就飘飘荡荡地远去了。
元从珂拿出一包姜汁糖,递到若梨面前:“姑娘,尝过这种永州的特产么?入口时是甜的,后来却是辣的,可是吃完一整包,记得的总是起初那一点点甜。”
山高水阔,船中寂静无声,只有流水的声响,年年如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