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样。
他有时候会带一卷书,靠在码头边的石墩子上看,可好几天 了,那书总是那一页。
有时候会带一把弓,朝着海面上那些飞过的海鸟练箭,可他的目光总是追着海鸟的方向,追着追着就追到了海平线以外的地方。
凌风眼看着自家公子一天比一天沉默,一天比一天站得久,到最后那副模样活脱脱就是一块望妇石。
只不过性别换了,望的是媳妇,不是丈夫。
半个月后,罗柿子的船回来了。
满载而归——她逮了四五条大食、波斯、真腊等国的走私船,船上装的全是没有公凭的私货,有香料、有珍宝、有犀角象牙,还有几箱藏在底舱暗格里的阿芙蓉。
船队靠岸的时候,码头上早就等着的水军兵士一拥而上,把那些船围得严严实实,那些番商一个个白着脸站在甲板上,双手举过头顶,老老实实地被押下了船。
罗柿子最后一个从船上走下来。
她穿着一身窄袖骑装,头发高高束起,海风吹得她衣袂猎猎翻飞,腰间悬着长刀,靴子踏在跳板上的声音又稳又实。
她下了船,抬头就看见了码头边站着的那个人——陆亭筠站在石墩子旁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
那双眼睛一直在看着她,从船靠岸的第一刻起就没有移开过。
他的嘴唇抿着,下巴绷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罗柿子走到他面前,停住了。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不到两步的距离。
海风在他们之间吹过,带着咸腥的水汽和港口的鱼腥味。
陆亭筠的目光从她的脸看到她的肩膀,从她的肩膀看到她的腰腹,从她的腰腹看到她的腿,从头到脚打量了好几遍,确认她没有受伤,确认她还是完完整整的,他那张一直绷着的脸才算松了下来。
那松弛不是一下子就化开的,而是一点一点地、像是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冰,慢慢地融成了一滩水。
"暹罗人的老巢已经找到了。"
陆亭筠开口了,声音有些哑,可那语气里的东西跟半个月前没有任何区别,稳得像一座山,
"还有他们走私阿芙蓉的证据,已经收集得差不多了。就等你回来动手。"
正在码头上验收赃物的许堃听见了这句话,忍不住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他手里的账册抖了抖,抬起头看了陆亭筠一眼,那一眼里有无奈,有嫌弃,脸上全是 "你这个人真是没救了"的感慨:
"陆亭筠,你要是没有父母操心,绝对会孤独终老的。"
罗柿子正好从旁边经过,听见许堃这句话,难得地没有反驳。她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了许堃一眼,那双狐狸眼里带着一点笑意:
"嗯,许大人说得有道理。"
陆亭筠愣了一下,看了看罗柿子那张带着笑的脸,又转头看了看许堃那张写满了"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的脸,最后看向自己身后的小厮凌风,眉头一皱:
"她这话什么意思?"
凌风站在三步之外,脸上的无奈比许堃的还浓几分。
他看着自家公子那副"我真的不明白"的表情,小声地、像是怕被第三个人听见似的说了一句:
"公子,您都半个月没见到大人了,就不会说几句好听的?"
陆亭筠的脸"唰"地红了。
那红色从耳朵尖开始,以极快的速度蔓延到整张脸,连脖子根都染上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说了什么不对的吗",可张到一半又把嘴闭上了。
因为凌风说得对——半个月没见,他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公事,正事,打打杀杀的事。
他应该说她瘦了,说她晒黑了,说她辛苦了,说他想她了。
可他一句话都没说,他把那半个月攒在心里的所有话都堵在了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只有"暹罗人的老巢已经找到了"。
他转过身,大步追了上去。
罗柿子的背影正在前面不远不近地走着,官服的下摆被海风吹得微微晃动,腰间的长刀随着步伐轻轻叩着大腿。
陆亭筠追到她身边,跟她并肩走着,侧过头看着她那张被海风吹得微微泛红的脸,斟酌了一下措辞,可到了嘴边的话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发现自己在那张脸面前,那些在码头上站了半个月想好的话全都忘了,忘得一干二净。
可他又想,也是哦,那是他的未婚妻,正大光明的未婚妻,他有啥不好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