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外面没人脸上的不适之色便烟消云散,但还是去了偏室。
片刻后她出来就看见许堃临窗而立,安安静静地从袖中掏出一枚铜钱,指尖捻着慢慢旋转。
看到罗柿子过来,淡声道:"偏东南方向三尺处,木地板底下有空洞,你踩上去会有响动。正西边那个窗口外头的廊板,第三块是松的。"
罗柿子看了他一眼。“算的还是猜的?”
许堃还是那副清隽寡淡的模样,"来的时候我数了,望海居一楼到三楼的梁柱共四十七根,其中九根换了新木料,是新加的后厨烟道改过的。
也就是说,你想把这房子拆了的话,拆那九根就行。"
罗柿子忍不住笑了。祖父说得对,天底下有三种人不能得罪——算账的、算命的、算运的。许堃一人占全了。
把手里的一粒药丸放到许堃手里,“吃了。”
罗柿子慢悠悠地走回雅间,脸上又挂起了那副三分微醺三分娇憨的表情。推门进去的时候,她冲宋之问歉意地笑了笑:"好了好了,吹了会儿风舒服多了。宋知府,我方才是不是喝得太急了?这蓬莱春后劲不小呢。"
宋之问笑道:"罗大人海量,不碍事的。"
没多久后厨端上来一只白瓷盅,送到罗柿子面前,说是登州特产海参花胶炖乳鸽,最是养人。
罗柿子笑盈盈地揭开盖子,拿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眯着眼赞叹:"好鲜啊!宋知府太客气了,这等好东西我可得好好喝。"
她一勺一勺喝得干干净净,连汤渣都没剩下。
宋之问看着她把空盅放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心里估算着时辰——最多半个时辰,这丫头就该开始跑茅房了。
可罗柿子喝完汤之后精神反而更好了,拉着宋之问问东问西,一会儿问登州哪家铺子的脂粉好,一会儿问海边能不能捡到好看的贝壳,再一会儿又抱怨节度使府在城东太远,让她想找许堃说个话都不方便。
宋之问被她缠得没法子,一一应付着。可他忽然发觉一个问题——半个时辰过去了,这些人竟然 丝毫不适都没有。
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又半个时辰过去,罗柿子已经拉着赵策划起拳来了,输了的喝酒,她输了就赖账,拍着桌子说"这局不算重来",十七岁的小姑娘撒起娇来理直气壮,满桌人都被她逗得哈哈笑。
宋之问的面色却开始发沉了。那盅汤里药的分量足够让一头牛归西,这些人怎么半点反应都没有?
他后颈微微发凉,目光不自觉往罗柿子的方向又扫了一遍。罗柿子正拿筷子夹着一块酱肘子往楚杍珩碗里送,嘴里嚷嚷着"你太瘦了多吃点肉",眉飞色舞的,活脱脱一个没心没肺的富贵闲人。
可就在她侧过身给许堃夹菜的那一瞬,宋之问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东西——清明得很,半点醉意也无。
那一瞬间,宋之问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啪"地断了。
他猛地想起罗柿子的祖父———瑞国公,那可是个滑不溜手的老狐狸。向来是个笑面虎,谁要是得罪了他,他一边不动声色的跟人打交道,一边伺机反手把人家一锅端。
宋之问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
他要下药,这些人早就知道了。这个罗柿子她从头到尾都在装。
可她为什么不拆穿?她为什么还要喝?为什么还要在这张桌子上跟自己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只有一个可能。
她在等。
等什么?等他下一步的动作?还是——等他主动递出橄榄枝?
宋之问的脑子飞快地转起来。他原本的计划是今晚就把这几个人收拾了,能毒倒就毒倒,毒不倒了就绑了扔海里,回头报个"宴后遇风浪、船只倾覆"的折子上去,反正登州每年都要卷走几个人,朝廷查不出什么名堂来。
可他现在忽然改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