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没有挂断,然后转身往仓库外面走。
在他身后,二楼那些拍打铁门的声音还在继续,有人已经喊哑了嗓子,拍门的声音也越来越弱,但她们还活着。
接线员会听到这些声音的。
走出仓库的时候,天已经快大亮了,港口工业区的探照灯还在扫,龙门吊还在响,集装箱还在被一个一个地从货轮上卸下来,一切照常运转。
海风裹着细密的水雾吹过来,混着海盐和铁锈的味道,冷得人浑身一激灵。
远处的海平线已经不再是一片纯粹的黑暗,泛着一层很淡很淡的灰蓝。
走到那辆灰色轿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没有马上发动引擎,只是握着方向盘,安静地坐着。
挡风玻璃外的港口还在运转,龙门吊的钢臂在晨曦中一上一下,集装箱被吊起、平移、放下,节奏稳定得像一座巨大钟表的摆锤。
他看着那些机械重复的动作,很久没有眨眼。
胸腔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种他不太熟悉的异物感,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不致命,但你每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它还在。
不像是悲伤,因为悲伤需要一个具体的对象,而他不认识那个小女孩,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从哪个国家来,不知道她喜欢什么颜色,不知道她在被推进手术室之前有没有哭。
他只看到了手术刀划过皮肤,看到已经失去生机的小女孩,看到了无影灯下的保温箱,然后他站在那里,什么都做不了。
他忽然想起老刘被他从阳台推下去的时候,他看着老刘的身体砸在水泥地面上,心里什么都没有。
当时没有恐惧,也没有后悔,更没有任何不适。
他以为那就是自己本来的样子,冷血,理智,不会被任何东西撼动。
老刘之后是阿豪,阿豪之后,是人贩集团那些打手和蛇头,一个接一个,但他内心的温度始终没变过。
孟德曾经觉得这是自己的优势,是自己和别人最大的不同。
别人杀人要克服心理障碍,但他不需要。
他杀人就像别人剪指甲,干净利落,剪完就扔,不会对着指甲壳发呆。
但现在坐在一辆偷来的灰色轿车里,握着一个方向盘,很久没有发动引擎。
这个时候感觉自己又好像是一个人一样,会悲伤,会难受的正常人。
原来自己内心也有柔软之处啊,也还是个人啊。
把手掌摊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可以同时控制十几根铁钉精准地钉入不同人的要害,可以用念力从内部拆掉任何电子设备,可以隔空拨动一辆车的点火开关。
但他没办法让那个小女孩在被切开胸腔之前提前十分钟被发现。
可以杀掉所有参与这件事的人,一层一层往上杀,杀到最顶层,杀到所有有关的人都死光。
但不管杀多少人,那个保温箱里的器官都不会再回到她的身体里去。
拥有的能力那么强,但有些事他还是做不到,只剩深深的无力感。
孟德把手合上,握住方向盘,手指慢慢收紧,关节一节一节地泛白。
将这些情绪暂时压制下来,确定现场自己可能残留的痕迹都清理干净了。
发动了引擎,踩下油门,驶出港口。
太阳从海平线上露出第一道弧线,把港口的探照灯一盏一盏地照灭。
后视镜里的港口越来越小,龙门吊的轮廓逐渐融进晨雾里,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前方是笔直空旷的道路,路面在晨光中泛着灰白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