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说出来,手扶着窗框,什么都顾不上了。
姜知让站在她旁边,背着手,腰板挺得笔直,一副长辈该有的稳重。可他的嘴角压着,压了一回没压住,压了第二回,索性不压了,笑得比谁都明显。
苏梧看着女儿,余光瞥见丈夫这副模样,扑哧一声笑了:“你瞧你,笑成什么样了。”
“我哪里笑了。”姜知让嘴硬,嘴角却还咧着。
邻桌坐着一家子,也是来看游街的。当家的老先生捋着胡子,冲同桌的人感叹:“这探花郎,年纪也太小了。不知是哪家教出来的孩子。”
姜砚端着茶盏,侧过身子,客客气气地冲老先生拱了拱手:“老丈,这正是舍弟。”
老先生一愣,胡子都忘了捋:“当真?”
姜砚点了点头,转回身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喝得慢条斯理。
邻桌一下子热闹起来,有人起身拱手道喜,有人探头往窗外瞧,又回过头来打量姜砚,像是要从他脸上找出几分探花郎的模样来。
楼底下,姜砥还在喊。挑担的汉子先瞧见了马队,一把扯住他的袖子:“来了来了!你弟过来了!”
姜砥一个激灵,把胳膊举得老高,嗓门比方才又大了一截:“昭——儿——!”
马背上的人转过了头,先冲楼底下的二哥挥了挥手,又抬起头,朝二楼这扇窗看了过来。
她把手里那朵绢花举起来,冲着这扇窗拱了拱手,手抬得比方才哪一回都高。
姜知让冲她点头,点了好几下。姜砚放下茶盏,也站了起来。
阿柏原本一直站在桌子后头,这会儿也顾不上了,踮着脚往窗前挤,脖子伸得老长,差点撞上姜砚的胳膊肘。
阿栀捧着茶壶,笑着瞥了他一眼,又赶紧去看楼下那匹马。
苏梧扶着窗框,一直笑着。笑着笑着,眼眶才慢慢热了。她回过头,看了阿栀一眼。
阿栀也正看过来,眼睛也亮亮的,冲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苏梧转回去,拿帕子在眼角按了一下,就拿下来了。
马队没有停。那一身绯红慢慢往东去,苏梧就一直扶着窗框,看着她。
大街走到头,往北一拐,是一处开阔的院子。
院门大开着,院子里早清了场,几个执事站在门口等着。
鼓吹在院门口停了,执事把旗牌收拢,靠在墙边。
姜昭踩着脚凳下了马,脚落了地,才觉出两条腿有点发麻,在原地跺了两下。
牵马的执事收了缰绳,冲她拱了拱手:“探花郎,小的牵过好几回游街的马,没见过哪一位一路笑到底的,更没见过给马簪花的。”
“那这一回,算你见着了。”姜昭把一块碎银子塞进他手里,“老马走得稳,替我谢谢它。那朵花,就让它戴回去吧。”
执事哈哈一笑,牵着马走了,马笼头上那朵花一颤一颤的。
院子里,随从把一路兜来的花倒在一张条案上,堆成了一座小山,有几朵顺着案沿滚到了地上。
江景行把冠摘下来,搁在手里,看着冠侧那朵宫花。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肩膀一松,忽然又笑出了声。
“憋了一路。”他自己先说了,“在客栈里对着镜子练了好几天的点头,全叫楼上那一嗓子喊乱了。”
卢析一愣:“江兄也练了?”
江景行听出他话里那个“也”字,转过头去看他。
卢析叫他看得脸一红,老老实实招了:“我练的是作揖,对着客栈那堵墙。”
姜昭靠着条案,笑得直不起腰来。江景行也笑,笑得眼角挤出了褶子。卢析跟着笑,笑得肩膀直抖。
收队的执事过来点了点那堆花,面露难色:“三位老爷,这些花小的叫人收拾了,分送到三位的下处去?”
江景行点点头:“有劳。”说着,手却往自己的袖口按了一下。
卢析看见了,眨了眨眼睛:“江兄袖子里也有一朵?”
江景行咳了一声,把袖子里那朵粉绢花取了出来,花瓣叫袖子压得有点扁:“头一个送我的,总不好跟一堆花混在一处。”
卢析嘿嘿一笑,从袖子里掏出他那朵,皱巴巴的,比方才更皱了:“我这朵是个女娃娃送的,她攥了一路,我也揣了一路。”
两个人一齐转过头,看着姜昭。
姜昭从袖子里摸出那朵彩纸折的小花,红纸黄芯,叫人压扁了一角。她把那一角捏平,托在手心里。
三个人低头看了看,又抬头互相看了看。
卢析先开口:“我这朵最皱。”
姜昭接道:“我这朵是糊窗户的纸。”
姜昭和卢析一起笑出了声。江景行自己也绷不住,笑着把那朵粉绢花重新揣回了袖子里。
院墙外头,街上的人声还没散,一阵一阵涌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