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廿三
长安的七月,暑气原不肯退,到了这一日黄昏,却忽然软和了下来。
未央宫北阙外的树影拖得老长,风从曲江吹来,裹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凉意,吹散了盛夏的燥热。
吕府正堂前,两排铜鹤烛奴次第燃起,烛火在薄暮里跳跃,映得阶下铺的朱席泛起暗沉沉的光。
这桩婚事,长安城里已经议论了整整一夏。
吕采薇乃天子血亲,位高权重;韩寄又为天家义子,屡建大功。
这场婚事,说“娶”,说“嫁”,都不对。
吕府正堂上悬的那幅帛书,写的是:“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
不“迎”,不“送”,只一个“合”字。
吕韩两姓,双席铺地,各自从东西两阶延至上堂,在天家座前相遇。
吕雉坐在最高处。
她今日一身玄色深衣,领缘袖缘压着一道内敛的纁红,头戴金冠,面含浅笑。
新人从东西阶同时上堂。
吕采薇走东阶,韩寄走西阶。
两人都着玄色深衣,宽袖绕襟,衣缘上绣着双人对舞鸟兽纹,红绒线在黑底上盘绕,只觉那鸟兽在烛影里微微浮动,栩栩如生。
韩寄腰悬玉组佩,走一步,玉声锵然;吕采薇髻上簪着一根赤缨,经过堂中那盏最大的连枝灯时,两人不约而同的相望,吕采薇看着韩寄通红的双眼,暗骂一声,
“没出息……”
袖口微微一滞,韩寄在对面看了她的神色,扯动红绸,嘴角微抿,以眼神示意,
“不许在心里骂我……”
礼官高唱:“沃盥——”
两名侍者捧匜奉盘,跪在两人面前。
韩寄伸手,清水从匜嘴淌下来,落在掌心,又流入盘中,他还是不错眼地去看吕采薇,见她的手也埋进了清水里,
他只觉……
只觉吕采薇真真是天下最可心最良善最美丽最优雅最最最最最好的人!
“对席——”
两张漆案分置堂中,东西相向。
韩寄和吕采薇同时跽坐下去,隔着两案之间的空处,目光正好平齐。
案上摆着三牲之牢——一豚,一鱼,一腊。
礼官唱“共牢——”
两人同时举箸,各从自己案上取食,三次举箸,三次眉眼相撞,看着韩寄那副傻帽儿的模样,吕采薇也被逗得直乐。
堂下乐工以大铙领奏,古琴笙箫跟着起来,金石丝竹次第和鸣,编钟轻敲,清越绵长;琴瑟轻弹,和雅温婉,乐声中正平和,端庄雍容,衬得这场婚仪盛大且庄重。
“合卺——”
这是整场仪注里最要紧的一节。
侍女奉上漆樽、酒勺和两只羽觞,樽里盛的是温过的米酒,韩寄执勺,为吕采薇酌满一觞,吕采薇亦执勺回酌。
两人举觞,同时各半,换杯,再饮尽。如此两次。
第三次,侍女撤去羽觞,捧上一只对剖的匏瓜。
瓜瓤已掏空,两半之间用一根赤绳连着,内壁还带着新鲜的木色,微苦的气息混进酒香里。
韩寄接过一半,吕采薇接过另一半。
赤绳绷直,在两人之间拉出一道极细的红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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