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一过,剑河的水,肉眼可见地浅了下去。
先是露出两岸的鹅卵石滩,接着是河心的沙洲,再后来,连那座半埋的沉碑,也整个露了出来。碑身有两丈高,青黑色的石头,被河水泡得发亮,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张山峰蹲在碑前,一个一个地看。名字都很旧,字迹大多被水磨平了,只剩下浅浅的凹痕。他数了数,一共三十七行。最底下那一行,比上面的都新——名字却被什么东西,生生刮平了。
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张”字。
张山峰伸手,指尖轻轻落在那凹痕上。他忽然觉得,掌心里那个“蛰”字,微微地,烫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的眼前恍惚了一下——他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蹲在这块碑前,就着月光,一笔一画地刻着字。刻到名字的最后一笔,那身影忽然停住了,抬头,望向河心,很久很久。然后他伸手,用刀尖,把那行名字,一下一下,刮平了。
“爹……”张山峰下意识地喊了一声。风从河面吹过来,把那个字吹散了。他回过神,碑还是碑,月光还是月光,空荡荡的河滩上,只有他一个人。
“那是你爹的名字。”唐老头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声音很轻,“你爹走之前,自己刮的。他说,名字留着,会给家里人惹祸。”
张山峰没有回头,只问:“那我爹……还会回来么?”
唐老头沉默了很久,才道:“你爹说过,这碑上的名字,一辈子都在。人不在,名字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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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冷下来以后,唐老头开始教张山峰“听水”。
“水有三态。”唐老头蹲在河边,指着河面,“流水,听它的势;静水,听它的性;回水,听它的心。你听懂了水,就听懂了这条河底下那东西。”
“这听水,是青泥山传下来的么?”张山峰问。
“传了一百多年了。”唐老头道,“青泥山的人,白天看山,夜里听水。山是龙的身,水是龙的血——听懂了血,就看懂了身。”
张山峰依言蹲下来,闭上眼,听了很久。起初只有风声、水声,还有远处镇子里的犬吠。可听得久了,他忽然听见水声底下,还有一层更沉更慢的声响——像是有一头庞然大物,在水底深处,一下一下地呼吸。
“我听见了。”他说。
“听见什么了?”
“心跳。”张山峰睁开眼,“河底……有颗心在跳。”
唐老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他只是慢慢地蹲下来,也闭上眼,听了很久,才低声道:“老头子听了一辈子,才听见那一层。你这孩子,三天就听见了。”他顿了顿,“看来,这河,是真的在等你。”
听水学了三日。白天,张山峰照常去明德堂;夜里,他蹲在河边,一坐就是大半夜。温夫子有一回也来了河边,站在他身后听了很久,忽然道:“你唐爷爷教你听水,老夫教你读书——水是天生的,书是人造的,可道理是同一个。”
“什么道理?”张山峰问。
“都是‘听’出来的。”温夫子道,“读书不是用眼睛,是用心;听水也不是用耳朵,是用心。你把心静到极处,书里的字会跟你说话,水里的声也会跟你说话。”
张山峰若有所悟。那一夜,他听水听到三更,忽然听见河底那层心跳声,比前两夜,又清楚了一分。像是有谁,也在用心听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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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叔被抓,是在一个落着薄霜的清晨。
那天张山峰背着药篓进山,走到半路,听见山下传来一阵喧哗。他藏在灌木丛后往下看,看见赵府新雇的那队护院,正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老头往镇里走。那老头衣襟上沾着泥,腰里别着的采药锄还挂着露水——正是周叔。
“赵家的人说,周叔偷了他们家的药田。”傍晚,张山峰把这事说给唐老头听,眉头拧得死紧,“可周叔采药采了一辈子,从来只在荒山上动手。赵家哪来的药田?他们家在镇上,一亩地都没有。”
唐老头没有答话。他抱着酒葫芦,眯着眼,半天才道:“赵家不是要周叔认偷药的罪。他们是看上周叔这个人了。”
“看上周叔?”
“采药的人,知道山上的草,哪一株是药,哪一株是毒;哪一株能救命,哪一株能要命。”唐老头道,“赵家那点家底,请不动真正的高人。他们是要周叔,替他们找一样东西。”
张山峰心里一紧:“金纹草?”
唐老头没有答话,只是灌了一口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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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明德堂的灯,一直亮到很晚。
温夫子没有讲课。他把那把旧戒尺放在桌上,问张山峰:“《易》说,潜龙勿用。你可知,什么叫‘勿用’?”
张山峰想了想:“不动?”
“不对。”温夫子摇头,“‘勿用’不是不动,是——不到动的时候,不动;到了动的时候,绝不含糊。龙潜于渊,不是怕了谁,是在蓄势。蓄势,是为了那一跃。”
他顿了顿,把戒尺推到张山峰面前:“器要藏,但不是永远藏。该亮的时候不亮,那不叫藏,叫怯。”
张山峰看着那把戒尺,忽然问:“先生,那今夜……是该亮的时候么?”
温夫子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窗外赵府的方向,良久,才道:“你自己觉得,该不该?”
张山峰站起身,把戒尺握在手里:“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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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赵府后院。
张山峰是翻墙进去的。白天他已经绕着赵府走了三圈,把后院的院墙、柴房、更夫的路线,一一记在心里。午后他在茶棚歇脚的时候,有个陌生的汉子路过,忽然压着嗓子说了一句:“后头第三间柴房,窗是活的。”那汉子说完就走,张山峰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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