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的,有送山珍海味的,赵鹤年都笑眯眯地收下,一一道谢。
轮到赵承业,他端着个锦盒,大摇大摆走上前,先朝满堂宾客一拱手,才高声道:“父亲!孩儿这几月遍访深山,总算寻得一株宝贝,特为父亲泡制药酒,祝父亲福寿绵长!”
满堂宾客都伸长脖子。
赵承业打开锦盒——盒底铺着红绒,绒上躺着一株草。
那草叶片只有铜钱大小,边缘镶着一圈若有若无的金纹,根须完整,被湿棉包着,保存得极仔细。
张山峰的目光,在那株草上定住了。
他认得这草。
这就是他在飞瀑崖壁下的岩缝里见过的那一株——叶片大小、金纹走向,一模一样。
只是眼前这一株,叶尖微微发蔫,根须虽完整,却少了崖缝里那种“活”的气象,像是被强行拔离了土地。
他想起唐老头的话:山里的东西,来得太早的,往往不是给人准备的。
满堂宾客哪认得这是什么草,只看见金纹灿烂,纷纷称奇。
赵鹤年也露出笑意,正要伸手去接,忽听一个声音淡淡道:“赵二公子,这株草,你从哪里采的?”
开口的是温夫子。
他不知何时已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那株草上,神情平静,眼神却幽深了几分。
赵承业一愣:“自然是山里采的。怎么,温先生也懂药材?”
“略懂。”
温夫子道,“老夫当年在京城翰林,曾于秘阁见过一卷残本,名唤《龙渊拾遗》。
书中所记,有一种草,生于地气极盛之处,十年一芽,百年一叶。叶有金纹,根如龙须,名唤‘蛰龙涎’——是龙蛰于渊时,山腹灵机外泄,凝于草木之上而成。”
他顿了顿:“此草生时极柔,采时极险。未至其时而生,是谓早产;未至其时而采,气机已泄——非福,乃祸。”
满堂哗然。
赵鹤年脸上的笑意,肉眼可见地淡了下去。
赵承业强撑着笑道:“温先生说笑了。什么龙不龙的,这不过是一株稀罕点的草药罢了。”
“老夫是不是说笑,赵二公子心里清楚。”
温夫子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都砸在人心上,“老子有言: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这草生于至柔之地,藏的是至刚之性。强采之人,如以手探渊——渊中有物,自有反噬。”
他说到最后两个字时,目光轻轻扫过赵承业,又扫过赵鹤年。
赵鹤年的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张山峰忽然明白了。
明白了赵承业今日为什么处处针对他,明白了那三两银子的悬赏为什么一路看涨——赵家要的,从来不是这株草,而是这株草背后那个地方。
那个飞瀑之下、岩缝深处、有温热气流缓缓往外吐的地方。
他想起了王掌柜的叮嘱:这东西,见光早了不是好事。
王掌柜在邻桌,脸色已经白了,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
“承业。”
赵鹤年开口了,声音仍是和气的,却带了一分不容置疑,“把东西收好。温先生说得对,此物不凡,莫要声张。”
赵承业不甘心,还想说什么,赵鹤年已经转头招呼宾客:“来来来,诸位请酒!小儿不懂事,让大家见笑了!”
宴席重又热闹起来。
张山峰却觉得,满堂的喧哗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绷紧,像一根拉到极处的弦。
————
果然,没等散席,那根弦就断了。
赵承业端着酒杯,带着两个跟班,径直走到明德堂这一桌,居高临下地看着张山峰:“小子,你出来,爷有话问你。”
钱宝霍地站起来:“赵承业,你别欺人太甚!”
赵承业看也不看他,只盯着张山峰:“那天,有人看见你在飞瀑崖壁下转悠。那株草,你也看见了吧?我爹的赏银,从一两涨到三两——怎么,嫌少?”
“我没采。”
张山峰道。
“你没采,可你看见了。”
赵承业笑得阴恻恻的,“告诉爷,那地方在哪儿,三两银子,一分不少你的。”
张山峰垂着眼:“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地方。”
“放屁!”
赵承业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一个捡破烂的小杂种,跟爷耍心眼?你信不信爷今天让你横着出去?”
“赵二公子。”
温夫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轻不重,“松开他。”
赵承业手上顿了顿,却没松:“温先生,这是我赵家的事,与您无关。您教您的书,管不着我赵家讨债。”
“他是老夫的学生。”
温夫子道,“学生的事,就是老夫的事。”
赵承业嗤笑一声:“那好啊——温先生,您是要护着这个小杂种到底了?行,来人!”
他一声吆喝,人群里走出个精壮的汉子。
那人三十来岁,虎背熊腰,手上缠着牛筋护腕,正是赵家花大价钱请来的武师马彪。
马彪往张山峰面前一站,像半截铁塔。
“小子,”
赵承业松开手,退后两步,“我再问你一遍,那地方,在哪儿?”
张山峰站直了身子,看着地上,没有看他。
“敬酒不吃吃罚酒。”
赵承业脸色一沉,“马彪,给我教训教训他,让他长长记性——记住,别打死了,爷还等着他开口呢。”
马彪闷声应了,一步上前,蒲扇大的巴掌朝张山峰肩头抓来。
他是练过真功夫的,这一抓又快又沉,寻常人躲不开。
张山峰本能侧身,那巴掌擦着他肩头掠过,带起一阵风——他毕竟是在山里跑惯了的,身法比镇上的孩子灵活得多。
马彪“咦”了一声,有些意外,随即眼神一凝:“小子,上回在巷口,是老夫子一句话救了你。今儿,可没人替你挡拳了。”
他不再留手,一拳当胸捣来。
这一拳带着劲风,张山峰避无可避,只得双臂交叉硬挡。
拳到,一声闷响,他整个人被砸得倒飞出去,后背撞上廊柱,闷哼一声。
“张山峰!”
钱宝急了,就要扑上去,被石头死死拽住。
“别过去!”
石头急声道,“你打不过他!”
赵承业得意地笑了:“怎么样?现在愿意说了?”
张山峰扶着柱子站起来,嘴角沁出一丝血。
他抬起眼,看着马彪——那双平日温润敦厚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什么东西。
他慢慢吐出一口气,低声道:“我没采,也没看见。你打死我,我还是这句话。”
马彪皱了皱眉,上前一步,又一拳砸下来。
这一拳他用了七分力,存心要让这小子开窍。
拳头砸在张山峰胸口,张山峰又退了两步,撞翻一条条凳,却——没有倒。
马彪瞳孔一缩。
他这一拳,就算砸在青石板上,也能砸出个白印。
这小子瘦得像根竹竿,硬挨两拳,居然还站得住?
“你……练过?”马彪忍不住问。
张山峰没有回答。
他只觉得胸口那股闷痛,来得快,去得也快。
体内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这两拳擂得醒了过来,温温的,烫烫的,像一条蛰伏的蛇,缓缓转动了一下身躯。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咳在青砖上的那一点血渍——正午的日头底下,那血渍边缘,竟泛着一丝极淡极淡的金色。
他愣住了。
赵承业也愣住了。
马彪却像是看见了什么天大的事,猛地后退一步,声音都变了调:“你——你的血……”
也就在这一瞬,温夫子开口了。
他放下茶杯,只说了一个字:“止。”
那一个字不大,却像一根无形的针,轻轻扎进满堂喧哗之中。
马彪正要砸出的第三拳,竟停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去——他面前的空气,好像凝成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上回在巷口,也是这个声音,一个字,就把他挥到一半的拳定在原地。
满堂的喧哗,一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温夫子长身而起。
他今日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站在这满堂锦绣之中,却像一棵松树立在花圃里。
他缓步走到张山峰身前,看了那点金色血渍一眼,眼中掠过一丝极复杂的光,随即看向赵承业,又看向马彪。
“老夫教了半辈子书,只教过学生三件事。”
他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满堂,“第一,读书人不跪。第二,读书人不惧。第三——读书人的剑,在心里。”
他抬起一只手,并指如笔,虚空一划。
满堂烛火,一齐摇了一摇。
赵鹤年案前那幅温夫子亲手写的“仁者寿”三个字,竟无风自动,纸面微微鼓起,像是那三个字要从纸上站起来。
“孟子有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
温夫子看着马彪,“赵二公子,你要试试老夫这口剑么?”
马彪的额头,一滴冷汗滚了下来。
他练武二十年,什么样的杀气没见过,可眼前这老夫子身上,没有杀气,只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江,像海,像一座山压下来,压得他连指头都动不了!
“够了!”
赵鹤年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
他快步走下主位,脸上堆着笑,眼神却沉得能拧出水:“温先生息怒!小儿无状,冲撞了先生,是赵某教子无方!来人,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孽子给我拖下去!”
“爹!”
赵承业还要争辩。
“拖下去!”
赵鹤年厉声道。
————
赵承业被拖下去时,满堂宾客大气都不敢出。
赵鹤年亲自给温夫子斟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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