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生出半点怜悯。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这个孩子为什么会走上这条道路,也许和自己的冷淡脱不开关系,但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就该做好接受他这个父皇的怒火的准备。
“回去吧。闭门思过,好好反省反省你读的那些圣贤书。”
萧凛转过身不再看他。
“日后若是没有朕的传召,不必再来养心殿外聒噪,打扰朕的清净。”
殿门在萧煜的面前缓缓合拢,将外头的寒风与血迹,彻底隔绝在温暖之外。
萧凛快步穿过外殿,当他绕过那面屏风,放轻脚步走进内殿时,眼前的一幕让帝王满身的冷硬与威严瞬间化作了一汪春水。
龙榻边缘,那个刚才还乖乖答应等他回来的少年,此刻已经睡着了。
萧怀瑾实在太累了。
热水澡驱散了寒气,内殿里地龙的温度,加上那杯热茶的抚慰,让早就熬到了极限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紧绷的神经。
他没有敢躺上龙床,就那么屈着双腿,侧着身子靠在床榻最边缘的床柱旁。怀里抱着一个软枕,将下巴抵在枕头的边缘,就这么沉沉地睡了过去。
苍白削瘦的脸在烛火的映照下,透着一种毫无防备的脆弱。
萧凛站在床边,定定地看了一会儿。
喉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滚,哽得他眼眶一阵阵地发热。
他弯下腰,一点一点将萧怀瑾怀里抱着的软枕抽了出来。
在抽离的那一瞬间,萧怀瑾不安地动了一下,双手下意识地想要去抓取。
“爹爹在……不怕。”
萧凛立刻低下头,用最温和的声音哄了一句。
这句安抚似乎起了作用,萧怀瑾的双手慢慢松开了。
萧凛顺势伸出双臂,一手托住他的后背,一手穿过他的膝弯,将他从床榻边缘抱了起来。
很轻。
轻得让萧凛觉得,自己抱着的不是一个已经长大的孩子。
萧凛将他小心翼翼地平放在了龙床的正中央,扯过绣着金龙的锦被,严严实实地盖在了他的身上,一直掖到了下巴处,将四面漏风的缝隙全部堵死。
做完这一切,萧凛直起身,转头看向一直守在远处的刘安。
“去传膳房。”
萧凛压低了声音,生怕吵醒了床上的人。
“熬一锅软烂的鸡丝粥,少放油盐。再备几样好克化的清淡小菜,做几屉软糯的糕点。一直放在红泥小火炉上温着。等瑾儿醒了立刻端进来,要让他好好补一补。”
“奴才这就去办。”刘安躬身领命,退了出去。
内殿里再次安静下来。
萧凛没有离开,在床榻边的脚踏上坐了下来。
看着锦被下睡得香甜的儿子,萧凛的脑海里开始飞速地盘算起来。
由于他的冷漠和不作为,瑾儿和后宫里的其他皇子公主之间几乎没有任何交集。不仅没有兄弟情深,甚至连面子上的兄友弟恭都维持得很艰难。
萧煜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他的心全都在沈明珠身上。至于剩下的那几个尚未成年的皇子,背后也都站着各自的母族势力。
只要他们还在京城,还在这个皇宫里,争储的念头便永远不会断绝。
前世那种骨肉相残的惨剧,他绝对不会允许再发生一次。
“既然你们的心不齐,那就都滚得远远的吧。”
萧凛的眼底闪过一抹冷光。
过阵子找个由头,将那几个年纪小点的皇子早早地封王,把他们打发去各自的封地,或者干脆找个偏远的地方把他们扔过去读书。没有他的旨意,这辈子都不许踏进京城半步。
至于瑾儿的太子之位。
萧凛的目光落在萧怀瑾的脸上。
他不能就这么不声不响地下一道诏书,随便找个理由把太子之位还给他。
他的瑾儿背负了这么久的谋逆骂名,受尽了白眼和折磨。他要还,就必须还他一个干干净净、堂堂正正的清白。
等到证据确凿的那一天。
他要在朝堂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自处置了那些胆敢构陷太子的人。
不仅如此。
帝王在心底暗暗下定了一个决心。
他还要下一道罪己诏。
昭告天下,是他这个做皇帝的昏聩糊涂,偏听偏信,冤枉了储君。他要洗清瑾儿身上所有的污水,让他以最耀眼的姿态重新站回高高的御阶之上。
这一觉,萧怀瑾睡得很沉,却并不安稳。
直到外头的天色暗了下来,养心殿内殿里点起了烛火,萧怀瑾才在一阵熟悉的胃部抽痛中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胃里空荡荡的,翻江倒海的饥饿感带着隐隐的灼烧痛楚。
不过,他早就习惯了。
这半年来,饿肚子是常态,只要不是饿到眼前发黑晕过去,这种钝痛感他甚至已经能够麻木地忍受。
他有些迟缓地眨了眨眼睛,视线逐渐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一顶绣着五爪金龙的明黄色床帐。帐顶的四角悬挂着能够安神助眠的香囊,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身上盖着的被子又轻又暖,将他包裹得像是在一团云絮里。
萧怀瑾有一瞬间的怔愣。
他的脑子还有些发懵,没能立刻将睡前发生的一切与眼前的景象联系起来。
他在哪?
就在他茫然地想要撑起身子的时候。
一只大手从床榻外侧伸了过来,自然地覆在了他的额头上,探了探温度。
“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