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一种近于小心翼翼的敬畏,
“自万历年以来,各处驿站马匹年久倒毙,驿卒多有逃亡。
皇爷登基之后,又将驿站尽数裁撤,中都到京师这条路,沿途的驿站,早已不是当初的模样了。”
王承恩顿了顿,又接着道:“此番军情,想来是那中都留守司的信使独自乘马,昼夜兼程跑来的。
沿途驿站早已废弃无人,能换马的本就没几处,大多都是靠着这一匹马.....”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崇祯皇帝的手慢慢攥紧了门框,指节发白。
殿内沉默了许久。
王承恩跪在地上,一动不敢动,只能听见从殿门灌进来的北风,还有崇祯皇帝那粗重而不均匀的喘息。
朱由检此时也想起来了,毕竟那是他下的旨。
崇祯初年,为节省国库开支,他下令裁撤天下驿站。
当时他以为这是精兵简政,他以为驿站不过是养马养人的无底洞,他以为裁了驿站,能省一笔银子是一笔。
每年数十万两,省下来了。
然后陕西米脂一个叫李自成的驿卒,丢了饭碗,造反了。
还有张献忠,还有高迎祥,还有那所谓的十三家七十二营。
这几十万的流寇糜烂数省,如今大明帝国的中都凤阳,在十三天前,在正月十五的夜里,被逆贼给攻破了。
朱由检的手从门框上滑下来,转过身,背对着殿外灌进来的冷风,缓缓走到龙床边坐下。
他的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弓着背,脖颈微微弯曲,像一头被压垮了腰的骆驼。
许久,他抬起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那种平静不是冷静,是压着火的死寂。
“敲景阳钟,召集百官。”
.............
钟声在黎明前的寂静中炸开。
一声接一声,沉闷而急促,从午门的城楼上向外扩散。
掠过殿宇的琉璃瓦,掠过尚在沉睡的街巷,掠过整个京城。
景阳钟响了。
自朱由检登基以来,景阳钟被敲响的次数,比大明其余皇帝在位期间加起来都多。
每一次响起,都意味着有大事发生。
上一次,是陕西流寇连破三州十七县。
上上一次是辽东战事告急,黄台吉兵临城下。
每一次钟声响起,都意味着这位皇帝要大发雷霆了。
官员们不敢怠慢,赶紧从被窝里爬起来,手忙脚乱地穿上官袍。
有人穿反了贴里,有人戴歪了乌纱帽,有人在轿子里还在系腰带。
没有人在这个时辰点灯洗漱,也没有人敢耽搁。
因为景阳钟不等人。
它的每一声都在告诉他们,出大事了。
皇上只怕又要杀人了。
午门外,灯火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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